暮色像打翻的橘子汽水,漫过窗棂时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染成半透明的蜜色，蝉鸣歇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晚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，以及三三两两的萤火虫——它们提着小灯笼，从院角飞到窗边，光点落在窗玻璃上，像一串会呼吸的星子。
我总在这个时候翻开那本泛黄的钢琴谱,封面是浅蓝色，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，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名字：“夏萤”和“阿衍”，字迹被时光晕开，像那年夏天的雨水洇在纸上。
这是夏萤的钢琴谱。
第一次见夏萤,也是这样的夏夜，我蹲在院子里抓萤火虫，她抱着本乐谱从屋里出来，月光落在她发梢，像撒了把碎星星。“你也喜欢萤火虫？”她笑着问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整个夏夜。
她坐到钢琴前,翻开谱子，指尖落在琴键上，第一个音符响起时，窗外的萤火虫突然都朝她飞去——那旋律是轻快的，像夏风穿过竹林，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，像萤火虫怕惊扰了谁的梦。
“这是我写的《夏萤》，”她回头看我，嘴角弯成月牙，“你看，萤火虫会跟着光走，我想让琴声也带着光，走到想去的地方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夏萤的“光”里，藏着一个秘密，她的钢琴谱里夹着张照片：一个小女孩蹲在草丛里，手里捧着只萤火虫，笑得眼睛眯成缝，那是她小时候，妈妈带她回乡下老家，第一次见到萤火虫。“妈妈说，萤火虫是夜晚的星星，落在人间了。”她指着照片，声音轻得像羽毛，“后来妈妈走了，每到夏天，我就想用琴声把她‘喊’回来。”
那本钢琴谱,成了我们夏夜的密码，她会把新写的曲子誊在上面，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：“7月15日，和阿衍追萤火虫，风是甜的”“8月3日，听见蝉鸣，加了段快板，像夏天在跑”，琴键上的黑白键，像我们踩过的石板路；谱子上的音符，像我们追过的萤火虫，明明灭灭，却始终亮着。
高三那年夏天,夏萤要跟着爸爸搬家去南方，临走前，她把钢琴谱塞给我：“谱子没写完，最后一页留给你，以后每年夏天，你弹给我听，好不好？”
她走后的第一个夏天,我翻开谱子，最后一页果然是空白的，我试着写下一个音符，又停下——我不知道该写什么，是夏夜的风，还是空荡荡的院子，或是她走时，眼里闪烁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光。
直到去年夏天,我收到夏萤的邮件，她寄来一张新谱，附了张照片：她在南方的窗前，抱着吉他，窗外是陌生的星空，但手里捏着的，还是只萤火虫形状的钥匙扣。“这里也有萤火虫，”她写道，“我终于写完了《夏萤》的最后一章，叫‘重逢’，你愿意和我一起弹吗？”
我坐在钢琴前,翻开那本浅蓝色的钢琴谱，夏萤坐在我身边，指尖落在琴键上，我们合奏着《夏萤》，窗外的萤火虫飞进来，落在谱子上，落在我们的手背上，落在每一个流淌的音符里。
原来有些光,从来不会熄灭，就像夏萤落在琴键上的光，像谱子里藏着的“你和我”，像那个夏天的风，永远温柔，永远明亮。
琴声停了,夏萤笑着说：“你看，萤火虫跟着我们的琴声，走得更远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钢琴谱,上面写着：
“致夏夜，致萤火，致你。”
——那是我们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