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架第三层，压着一本褪色的硬皮笔记本，封面的烫金字早已模糊，只依稀辨认出“1998”的字样，我拂去灰尘，翻开时，一张泛黄的吉他谱从页间滑落，落在脚边，谱子用铅笔写着《晴天》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今天阳光很好，影子和你都在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见阿川的面孔。
1998年的夏天，蝉鸣把空气烘得发烫，我抱着破旧的木吉他，在学校琴房角落里笨拙地按和弦，琴房里只有风扇在转，嗡嗡声盖过了我跑调的旋律，突然，门被推开，一个高瘦的男生靠在门框上，手里也抱着把吉他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眼睛亮得像盛了阳光。
“你按C和弦的时候，手指立起来。”他走过来，指了指我的左手，“这样才不会碰到别的弦。”他的声音清亮，像琴弦拨动的脆响，我慌忙抬头，撞进他弯起的眼睛里，那里面盛着毫不介意的笑，像夏天的风,一下子吹散了我的窘迫。
他叫阿川，是隔壁班的“吉他大神”，那天下午，他没有离开，反而坐在我旁边，拿起另一把吉他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我们的影子在琴房的地板上交叠——我的影子局促地跟着他的节奏晃动，他的影子却稳稳地罩着我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
“这首《晴天》我教你。”他说，谱子上的铅笔字迹清秀，每一处节奏标记都旁注着小字：“这里要轻一点，像踩在落叶上”“副歌部分记得换气，声音扬起来”，我跟着他弹，手指磨得发红，他却一遍遍地示范，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墙上叠成一片温暖的墨色。
后来，琴房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，阿川总带着新谱子来，有时是《同桌的你》，有时是他自己写的曲子，谱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，写着“给影子里的你”，我们常在黄昏时分练琴，阳光从西边照进来，他的影子投在我琴弦上，随着指尖拨动轻轻颤动，像被风吹动的帘子，我偷偷数过，他的右眼角有颗小痣，笑起来时会先皱起鼻子，影子里的那张面孔,比阳光还要耀眼。
高三那年，阿川说要考去北京的音乐学院，他送我一本新的吉他谱，封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影子，写着“下次见面，弹首给你写的歌”，可我们终究没来得及告别——他走的前一周，我重感冒请假，再回学校时，课桌已经空了，琴房里只剩那把旧吉他,和墙上没擦干净的影子印记。
后来我无数次弹起那首《晴天》，谱子上的铅笔字被指尖磨得越来越淡，可那句“影子和你都在”却像刻在了心里，我总在阳光最好的时候练琴，看着地上的影子，总觉得下一秒，那个带着笑意的面孔就会从光影里走出来，指着谱子说：“这里，节奏错了。”
前几天整理旧物，又翻出那张泛黄的吉他谱，窗外的阳光正好，我抱着吉他坐下，指尖落下熟悉的旋律，地上的影子在脚边晃动，忽然间，我好像看见影子里的那张面孔，正弯着眼睛对我笑，额前的碎发在光里泛着金边,像极了1998年的那个夏天。
原来有些影子，从未离开，它们藏在泛黄的吉他谱里，藏在未说出口的旋律里，藏在每一次阳光洒落时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，那张面孔，从未被时光带走，它只是变成了影子，永远陪着我,弹着未完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