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曲舞台上的花旦,如春日枝头最娇俏的那朵花,以水袖为云,以唱腔为风,将女儿家的情思、聪慧与风骨,在一颦一笑、一唱一叹中铺展成诗,她们或娇憨灵动,或深情婉转,或机敏果敢,用千年的曲韵滋养着中国人的审美记忆,以下撷取几段经典花旦戏曲片段,细品那字字珠玑中的百转千回。
(【皂罗袍】唱段)
摘抄: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断井颓垣,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,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;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,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!”
赏析:
这段唱词是昆曲《牡丹亭》的灵魂,也是花旦“闺门旦”行当的巅峰表达,杜丽娘,那位深锁闺阁的太守之女,首次踏足后花园,便被“姹紫嫣红”的春色撞开了心扉,可这春色越是绚烂,反衬出她平日生活的“断井颓垣”——礼教禁锢下的青春,如被锦屏遮蔽的韶光,白白流逝。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”,两句反问,将女儿家对自由的渴望、对命运的迷茫,揉进了缠绵的唱腔里,演员演唱时,眼神从初见春色的惊喜,到触景生情的怅惘,再到自伤身世的幽怨,需层层递进;水袖时而轻扬如拂过花枝,时而垂落似掩住叹息,将“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”的无奈,演绎得直抵人心,这段唱,不仅是杜丽娘对爱情的觉醒,更是对生命本真的叩问,让无数观众在百年后,仍能听见那颗被压抑的心,在春光中轻轻震颤。
(【十二红】唱段片段)
摘抄:
“小姐呀,你小字唤做莺莺,我猜那俏东君,已着你燕侣莺俦,今宵百草头,珠翠满头;今宵洞房中,兰麝满炉,小姐,你早则‘罗帏卧’去,则索‘待月西厢下’!”
赏析:
红娘,这个《西厢记》中“撮合山”般的角色,是花旦“闺门旦”中“俏丫头”的典范,她不像杜丽娘那般含蓄,而是带着市井的鲜活与少女的狡黠,将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情搅动得波折又热烈,这段唱词是红娘见莺莺应允婚事后,俏皮地“点破”心事时的唱词,语气里满是促狭与得意。
“你小字唤做莺莺,我猜那俏东君,已着你燕侣莺俦”,红娘一边说,一边眼珠一转,手指轻点,将“莺莺”二字咬得又甜又脆,仿佛在说:“小姐,你的心思,我早看穿啦!”“今宵百草头,珠翠满头;今宵洞房中,兰麝满炉”,两句排比,用“百草头”的野趣与“洞房”的香艳,暗示着佳期的甜蜜,末尾“早则‘罗帏卧’去,则索‘待月西厢下’”,更是半是调侃半是催促,把个小女儿的促狭与善良,演绎得活灵活现,演员演这段时,常会配合着碎步轻移、水袖翻飞,像只灵动的雀儿,将满台的热闹都染上了喜气。
(【四平调】唱段片段)
摘抄:
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又早东升,冰轮离海岛,乾坤分外明,皓月当空,恰便似嫦娥离月宫,奴似嫦娥离月宫——好一似嫦娥下九重,有寡人——好一似嫦娥下九重,清光泻地,冷浸庭中!”
赏析:
杨玉环的“醉酒”,是花旦“花衫”行当的代表作,将贵妃的雍容华贵与失意幽怨,在醉意朦胧中演绎得淋漓尽致,这段唱词是杨贵妃在百花亭等待唐明皇,却迟迟不见人影,借酒消愁时的唱段。
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,开篇便以“冰轮”(明月)起兴,唱腔高亢明亮,似贵妃初见明月时的惊艳;可“皓月当空,恰便似嫦娥离月宫”一句,语调陡然转柔,带着一丝自怜——她贵为贵妃,却比不上嫦娥有广寒宫为伴,连这轮明月,都照得她“冷浸庭中”,最妙的是“奴似嫦娥离月宫”的重复,第一次是轻声呢喃,第二次是带着醉意的哽咽,第三次“清光泻地,冷浸庭中”,几乎成了叹息,将帝王之爱的凉薄,都揉进了这轮冷月里,演员演唱时,眼神从初时的期待,到失望,再到醉眼迷离,身段时而如牡丹般雍容,时而如弱柳般扶栏,把个“醉贵妃”的悲喜交织,演得让人心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