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城市像被浸入浓墨,连路灯的光都成了洇开的淡黄，我坐在钢琴前，指尖触到一本摊开的谱子——纸页是陈年的米白色，边缘已卷出毛边，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信，标题用褪色的钢笔写着《涙前奏》，作曲家的名字下方，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圈，像是要把某个名字刻进音符里，又像是在给沉默的记忆上锁。
谱面上的音符是黑色的,浓得化不开，它们不像寻常乐谱那样跳跃，而是蜷缩在五线谱间，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，翅膀沉重得飞不起来，左手低音区的和弦是三个叠在一起的降号，黑压压的，像深夜里突然压下来的云，让人喘不过气，右手的主旋律是十六分音符的连奏，像抽泣时的哽咽，断断续续，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连贯，我试着按下第一个音，C小调的暗色瞬间漫开，琴键的震动顺着指尖爬到心脏，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那块早已结痂的旧疤。
这本谱子是三年前整理外婆遗物时发现的,外婆是老派的钢琴教师，一辈子没结过婚，琴房就是她的整个世界，记得小时候我总趴在她琴凳下看她弹琴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，可她从不笑，指尖下的琴声总是像下着小雨的秋天，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她的琴声里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话，像谱子上那些被涂改过的音符——有些地方用橡皮反复擦过，留下模糊的印迹；有些地方用红笔加了力度记号，sf（极强）的标记像用尽了力气，可下一小节又是pp（极弱），像突然泄了气的皮球。
今天翻开它,是因为窗外又下起了雨，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，像外婆琴声里那些连绵的十六分音符，我弹着《涙前奏》，左手和弦的每一次落下，都像雨滴砸在积水的路面，溅起冰凉的水花；右手的旋律颤动着，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迟迟不肯落下，忽然，谱纸中间夹着的一张泛黄照片滑落——是年轻时的外婆，站在琴房里，怀里抱着未满周岁的我，她笑着，可眼角却有泪痕，像被雨水冲刷过的花瓣，湿漉漉的，原来她弹了一辈子的“雨”，不是天气的雨，是心里的雨。
弹到中段,有个渐强的标记，我慢慢加大力度，音符像涨潮的海水，一波波涌上来，压得人胸口发紧，忽然，谱子边缘一行铅笔字撞进眼里：“给还没哭出来的眼泪。”字迹很淡，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，原来外婆写的不是“泪”，是“涙”——那个古老的“泪”字，右边是“目”，左边是“水”，是眼睛里流出的水，是藏在眼睛里的悲伤，她把所有的眼泪都藏进了琴声里，藏在那些黑色的音符里，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。
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雨声里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白，我合上谱子，纸页间的泪痕早已干透，留下淡淡的印迹，像外婆眼角的纹路，原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