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店的樟木味混着纸张的陈香漫过鼻尖时，我指尖正划过一本蒙尘的硬壳笔记本，封皮是褪藏蓝，边角磨出毛边，中间用钢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无题吉他谱”，字迹有些洇，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梦，翻开内页，第一页右下角有个小小的钢印，圆形，里面是两个瘦金体的字：元子。
元子是谁？我盯着那两个字发呆，直到书店老板探过头来：“这本？收了十几年了，以前隔壁弄堂里有个年轻人留下的，说是自己写的谱子，没名字。”他顿了顿，指了指钢印，“喏，那大概是他的名字吧，元子，听起来像旧时人的代号。”
我买了谱子，回家坐在窗边的旧吉他旁，轻轻翻开，第一页没有标题，只有一行手写的和弦：“C-G-Am-F”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六线谱，音符像爬在琴弦上的小蚂蚁，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着，旁边批注：“这里节奏要慢，像踩着落叶走路。”第二页有半句歌词，写在五线谱的空白处：“风从巷口吹过来，带着你衬衫的棉布香……”后面是墨点，像是笔尖突然顿住,洇开了心事。
我试着弹奏，前奏的C和弦带着点犹豫，像有人在深夜里轻轻推开门，又怕惊醒什么，Am-F的转换处，谱子上用铅笔标了个小小的“笨拙”，我指尖按弦时果然生涩，弦音在空气里抖了抖，像没站稳的落叶，弹到那句歌词时，我突然停住了——棉布香？这不像现代人的词，倒像九十年代的夏天，老式电风扇吱呀转着，衬衫领口沾着汗渍,却裹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元子是谱子原主人的名字，他是我家隔壁弄堂里长大的男孩，比我大几岁，总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背一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，我小时候常蹲在楼下看他弹琴，他从不说话，只是低头拨弦，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他手上，琴弦震动的光影在他掌心跳，有次我捡到他掉落的谱子，纸上是潦草的音符，他红着脸抢回去，在背面写“无题”，说“还没写好，不能给人看”。
原来那本“无题吉他谱”，是他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，去年冬天他去了南方，走前把谱子塞进了我的信箱，没留一句话，我翻到谱子最后一页，发现新添了几行和弦：“Dm-G-C-Em”，下面是完整的歌词：“风从巷口吹过来，带着你衬衫的棉布香，我说要走啦，你说吉他要留在这里，等春天回来再弹。”字迹还是熟悉的瘦金体，却比以前更用力,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刻进纸里。
现在我终于明白，“无题”从来不是没有名字，而是有些情感太满，满到找不到标题，只能交给六根琴弦去说，元子把他的时光揉进了谱子里——巷口的风、棉布香、没说完的告别、还有那把掉了漆的吉他，每次我弹起这首“无题”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弦，是他掌心的温度，是梧桐叶落下的光影，是那个没说出口的“春天”。
原来有些名字，不必写在封面上，它会藏在每一个音符里，像元子藏在“无题吉他谱”里的时光碎片，只要琴弦一响,就落满整个心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