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刚过,风就软了下来,巷口的老槐树还没抽芽,却已经有红纸鸢晃晃悠悠地上了天,那纸鸢是邻家阿婆扎的,竹骨红纸,尾巴上还缀着两缕飘带,像一团燃烧的火,在湛蓝的天幕上飘——忽高忽低,忽左忽右,像孩子手里攥着的线,牵着风的心跳。
我总爱站在窗前看那只红纸鸢,直到它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红点,直到暮色漫上来,阿婆唤着孙儿的小名收了线,后来才知道,那只红纸鸢,竟有人把它“写”成了钢琴谱。
第一次见到《红纸鸢》的钢琴谱,是在音乐老师的琴房,谱子摊开在谱架上,标题是用钢笔写的,字迹带着点雀跃,像纸鸢尾巴上的飘带,第一页的右上方,画着小小的铅笔速写:一只歪歪扭扭的红纸鸢,下面写着“3/4拍,如春风般轻快”。
“你看这开头,”老师的手指落在高音谱表的中央C上,“这里是纸鸢刚起飞的时候,脚尖沾着地,有点犹豫,又有点期待。”她的指尖轻轻按下,琴音像刚抽芽的嫩叶,带着点青涩的颤音,接着是上行音阶,从C到G,音符像被风托着,一点点往上飘:“这是风来了,纸鸢开始往上窜,越飞越稳,越飞越高。”
我盯着谱子上的音符,红色的圆头符,带着符干的四分音符,偶尔夹着个八分音符,像纸鸢在空中突然一个俯冲,又轻盈地扬起来,谱子的力度标记写着“p”(弱),但每个音符都带着弹性,像纸鸢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——明明是轻的,却让人心里发烫。
“弹到这里,要想象手里的线。”老师指到中段,左手是分解和弦,琶音像风拂过草地,右手的主旋律则像纸鸢在云端打转,“线不能太紧,也不能太松,紧了,纸鸢会栽下来;松了,又怕它飞远,所以强弱要控制好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”
我试着弹奏,左手琶音总也弹不均匀,老师笑着说:“你听,风是不是在咳嗽?要让它像丝绸一样滑过去。”她示范了一遍,左手的声音像春天的溪流,右手的主旋律像溪面上飘着的红花瓣,时而被水流托起,时而被花瓣拂过,明明是两个声部,却像纸鸢和风在悄悄说话。
谱子中间有几处渐强(crescendo),音符像被风越吹越高,直到最高音的那个G,老师突然停住:“这时候,纸鸢应该飞到最高处了吧?你看天,蓝得发亮,纸鸢的红在上面跳,像星星掉进了云里。”她按下那个G音,延音踏板踩下去,琴音像长了翅膀,在琴房里飘了很久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首《红纸鸢》的谱子,是一位年轻的音乐老师根据童年的记忆写的,她说小时候总跟着爷爷放纸鸢,爷爷扎的纸鸢也是红色的,每次飞起来,爷爷就会坐在田埂上哼歌,调子简单,却像风一样暖,后来爷爷走了,她再也没放过纸鸢,却在琴键上找到了那只红纸鸢——音符是爷爷扎的竹骨,旋律是手里的线,琴声是风,载着纸鸢,飞回了童年。
现在我总在弹完这首曲子后,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,五线谱上的红纸鸢,和天上的红纸鸢好像重叠了:音符是它的翅膀,琴键是它的田埂,而我,是那个站在田埂上,看着它越飞越远,心里却满是欢喜的孩子。
春又来了,巷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,那只红纸鸢又飞上了天,我翻开《红纸鸢》的钢琴谱,指尖落在琴键上,第一个音符响起时,好像看见那只红纸鸢,正从五线谱里飞出来,带着春天的风,带着童年的歌,在湛蓝的天幕上,飘啊飘。
原来最好的钢琴谱,从来不是冰冷的音符,而是写进心里的故事——像那只红纸鸢,飞过岁月,却总在琴声响起时,轻轻落在你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