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盖掀开时,阳光正斜斜落在琴键上，像小时候家乡老槐树筛下的光斑，我轻轻翻开那本压在琴箱最底下的谱子——纸页已泛黄，边角卷着毛边，右上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家乡·未完”，指尖触到第一个音符的瞬间，记忆里的风突然吹过来，裹着泥土的腥甜、炊烟的暖香，还有奶奶在院子里喊我回家吃饭的尾音。
这谱子是十六岁那年离开家乡时写的,那时我刚学钢琴不久，总爱坐在村口的老石阶上，听风从远处的稻田里滚过来，带着稻穗的沙沙声，爷爷坐在旁边抽旱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，突然说：“你弹的调子，像咱村头那条小溪，慢悠悠的，听着心里踏实。”我抬头看他，他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阳光，那一刻突然想把心里的声音记下来——不是考级的练习曲，是家乡的样子。
于是我开始写这首“家乡”，开头用了最简单的C大调，像清晨推开门时，撞进眼底的整片稻田：高音区是露珠从稻叶上滚落的清响，中音区是田埂上我的脚步声，左手偶尔跳出的几个低音，是爷爷赶着老黄牛走过时，脖颈上铜铃的叮当，写到第二页时，奶奶踮着脚进来，端了碗刚煮的玉米糊糊，碗边还沾着几粒金黄的玉米渣。“慢点儿弹，别急着写，”她把碗放在琴凳上，“咱家的日子，哪有一口气就跑完的？”我低头喝糊糊，热气糊了眼镜，再抬头时，谱子上多了几个用圆珠笔画的圈——后来才知道，那是奶奶把玉米粒掉在谱子上的印子，被我当成了装饰音。
后来去城里读书,琴房里的钢琴锃亮得能照出人影，可我总弹不好那些复杂的华彩，直到某个周末，我翻出这首“家乡”，指尖落下，突然想起村西头的溪流：夏天时我们光着脚踩在水里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，惊起一群群黑背的小鱼，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，像谱子里那些连绵的十六分音符，于是我在谱子上加了段行板，左手是溪水的流动，右手是鱼儿跃出水面的跳跃，音符间还特意留了几个空拍——那是我们蹲在溪边，看云影在水里碎成一片片的发呆时光。
再后来,爷爷走了，我回家奔丧，蹲在老屋的门槛上，看他养的那只老猫蜷在门垫上打盹，风吹过堂屋，挂着的旧风铃叮叮当当响，像小时候他教我弹钢琴时，手指在琴键上敲出的节拍，那天夜里，我在谱子的第三页写了段慢板，音符稀稀拉拉，像奶奶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时的叹息，又像风穿过老屋木窗棂时，带起的灰尘在光里打旋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，眼泪砸在谱子上，晕开了一小块墨迹——后来我没擦，就让它留在那里，像一块永远结痂的疤。
如今这谱子已经写了八页,却还标着“未完”，因为想念从来不是写完的故事，像家乡的四季，总在新的日子里冒出新的芽：春天新栽的槐树该开花了吧？夏天溪边的萤火虫还像星星一样亮吗？秋天晒谷场上的稻谷，是不是还带着太阳的味道？冬天老屋的烟囱，是不是还会冒出笔直的炊烟？这些我都不知道，只能把它们一个个变成新的音符，轻轻谱在谱子的末尾——或许永远写不完，就像我永远走不出家乡的影子。
今天又弹了一遍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，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，像小时候奶奶端给我的那碗玉米糊糊，暖融融的，我知道，这首“想念的家乡钢琴谱”不是写给别人听的，是写给自己的：只要琴键还在响，家乡就永远在记忆里活着，像那条永远流不尽的小溪，在心底叮咚作响。
合上琴盖时,我轻轻摸了摸谱子上奶奶留下的玉米渣印子，笑了，明天，或许该给谱子加一段新的旋律了——今年春天，家乡寄来的那筐新笋，煮在汤里的鲜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