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的旧钢琴总立在客厅角落,琴盖边角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木纹,黑键上还留着小时候指尖磨出的浅浅印记,琴谱架上压着一本泛黄的简谱本,纸页卷了边,用铅笔写的音符旁,歪歪扭扭画着“这里要慢”“换气”的小字——那是儿时我最珍贵的“音乐日记”,藏着我和琴声最纯粹的相遇。
第一次摸到钢琴,是六岁生日那天,母亲蹲在我身边,翻开简谱本,指着上面的“1 2 3 4 5 6 7”,说:“你看,这些小蝌蚪,每个都有自己的家。‘1’是do,在白键的最右边,像我们家里的‘根’;‘2’是re,要往左边走一个台阶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窗外的阳光,一点点落在我心里,我伸出小手,在冰凉的琴键上按下去,“do”的声音闷闷的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,漾开了我第一次“创造”音乐的欢喜。
那会儿学弹唱,最怕的是节奏,简谱上画的“♩”“♪”,在我眼里像调皮的小精灵,一会儿蹦高,一会儿蹲低,总对不上拍子,母亲就握着我的手,在琴键上一起一落:“你看,‘♩’要踩着小鸭子走路的样子,慢慢走;‘♪’像小兔子,要轻轻跳。”她的手心暖暖的,带着我一遍遍数“1、2、3、4”,直到我把《小星星》的前奏弹得磕磕绊绊,却能配上“一闪一闪亮晶晶”的稚嫩歌声,那时不懂什么是“和声”,只知道自己的声音和琴声缠在一起,像两只小鸟在枝头互相应和,快乐得能飞起来。
简谱本里的歌,是儿时世界的缩影。《两只老虎》的旋律简单到只有八个音符,我却能对着谱子琢磨半天,把“跑得快”唱得气喘吁吁,惹得父亲在旁边笑出眼泪;《鲁冰花》的谱子上,母亲用红笔圈出了“妈妈的心啊,鲁冰花”,说唱到这里要慢一点,像小声说悄悄话,后来上了小学,我开始自己往简谱本里抄歌,《童年》的“池塘边的榕树上,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”、《虫儿飞》的“黑黑的天空低垂,亮亮的繁星相随”,每一首都抄得工工整整,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和小星星,放学回家写完作业,就爬上琴凳,摊开简谱本,边弹边唱,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,母亲来喊我吃饭,才恋恋不舍地盖上琴盖。
最难忘的是夏天的傍晚,父亲会把钢琴搬到院子里,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听我和母亲弹唱,晚风带着茉莉花香,拂过琴键,也拂过我们相视而笑的眼睛,我们弹《送别》“长亭外,古道边,芳草碧连天”,母亲唱“晚风拂柳笛声残”,我和着“夕阳山外山”,声音飘得很远,飘过院墙,飘进邻家的窗棂,有时唱到高音,我的声音会劈掉,母亲就笑着拍拍我的背:“没关系,小麻雀刚学飞,哪有不摔跤的?”然后拉着我的手,重新唱起那首歌,直到我的声音稳稳地落在琴声上,像一朵小花稳稳地开在枝头。
后来学了五线谱,知道了什么是“升降号”“调性”,却总也忘不了简谱的简单和亲切,五线谱像复杂的地图,需要仔细辨认每一个音符的位置;而简谱像家门口的小路,每一步都熟稔于心,闭着眼睛也能找到“家”,直到现在,偶尔翻开那本泛黄的简谱本,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音符和铅笔印,还是会想起小时候坐在琴凳上,一边弹一边唱的自己——那时的快乐很简单,不需要华丽的技巧,不需要完美的和声,只需要一架钢琴,一本简谱,和一颗愿意唱歌的心。
旧钢琴依然立在客厅角落,简谱本压在琴谱架上,像一枚时间的书签,每当指尖碰到熟悉的琴键,那些儿时的歌就会从心底流出来,带着阳光的味道,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,带着父亲笑出眼泪的模样——那是简谱和钢琴给我的,最珍贵的礼物,是藏在岁月里,永远不会褪色的旧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