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窗台,落在书架第三层那本磨了边的吉他谱上,封皮是褪色的蓝,边角卷着毛边,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,我伸手把它抽出来,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——第一页用铅笔写着“C调入门”,下面歪歪扭扭画着个小太阳,那是十五岁的我和阿哲第一次见面时,他笑着帮我画上去的。
认识阿哲是在高中吉他社,我抱着租来的吉他,按和弦时手指总打滑,他凑过来看了一眼,笑出两颗小虎牙:“你这F和弦按得像在抓鱼,来,我教你个偷懒的。”说着从书包里掏出本抄满谱子的笔记本,扉页上用红笔标着“我们的小抄”。
那本子就是我们的第一本“故事集”,里面除了《童年》《同桌的你》这种基础谱,还有我们瞎编的和弦:把《小星星》的节奏改成摇滚,在《再见》的间奏里加了段口哨,甚至有次考试前,他偷把数学公式抄在谱子空白处,说“这样弹的时候就能顺便背了”,后来这本“草稿纸”被我们传得越来越厚,每一页都沾着可乐渍、铅笔印,还有用荧光笔圈出的“下次一定要弹好”。
高三那年,我们把吉他谱折了角。
阿哲要出国,我艺考压力大到掉头发,最后一次一起练琴,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,他翻到《平凡之路》那一页,右下角已经被折得发白。“上次你跟我说,想考去有海的城市,说那里风大,弹琴时头发会被吹起来,像不像谱子上跳动的音符?”他边说边弹,我低头看见谱子边缘有滴没干透的眼泪,晕开了他之前写的“加油”两个字。
离开那天,他把那本“草稿纸”塞给我:“以后弹到折角的地方,就当是我还在。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页《平凡之路》的折角,是他偷偷折了又折,想让我记住的。
大学四年,吉他谱上的字从铅笔变成了钢笔,从潦草变得工整,我开始自己写谱,把第一次拿到奖学金的喜悦写成轻快的旋律,把失恋时的心碎编成带点蓝调的和弦,有次阿哲视频,看我弹新写的谱子,他突然指着屏幕说:“这小节是不是参考我们当年瞎编的《小星星》?连错音都一样。”
原来有些故事,早就不需要刻意记了,吉他谱就像时光机,随便翻开一页,就能掉进某个夏天:蝉鸣声里的吉他声,音乐教室窗外的晚霞,还有那个说“愿我们的故事,像这谱子一样,有起有落但永远动听”的少年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又翻出那本蓝封皮的吉他谱,纸张已经脆了,上面的字却依旧清晰,我坐在窗前,弹起《平凡之路》的折角部分,阳光落在指尖,像十五岁那年一样暖。
原来故事从不会消失,它只是藏在吉他谱的音符里,藏在“我们”变成“我”的岁月里,只要琴弦一响,就会跟着旋律,轻轻响起来。
毕竟,有些故事,注定要弹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