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最底层,压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，拉链有些生锈，拉起来时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，像旧时光的叹息，我伸手进去，指尖触到一片熟悉的硬纸质感——是那本吉他谱。
蓝色封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，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画着个笑脸，是当年你画的，翻开第一页，铅笔字迹在泛黄的纸上晃：“《晴天》前奏，练不好不许吃饭！”字迹末尾还有个小油点，是你啃着面包练琴时滴上去的，早凝固成了褐色的痂。
我记得这本谱子的来历,那是高三的冬天，你抱着吉他蹲在我家楼下，鼻尖冻得通红，说：“我写了个新歌，你帮我记下来吧。”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，在你那间飘着泡面味的小屋里，你弹一句，我写一句，和弦标记错了就笑着打闹，纸页上蹭满了铅笔灰，你说等我们考上大学，要去洱海边弹给陌生人听，谱子要印成明信片那么大，每一页都写满风。
后来真的去了洱海,我们坐在石阶上，你抱着吉他弹《南方姑娘》，晚风把海浪声和你的歌声揉在一起，我低头看谱，发现你在最后一页添了句：“和小A，看海的日子。”那天阳光很烈，把谱子晒得发烫，你说要把谱子“寄”给未来的自己，却偷偷塞进了我的包里。
再后来,我们像两条越走越远的平行线，你说你想去北京做音乐，我想留在南方读研，在火车站，你把这本谱子又塞回我手里，说：“等我成了大明星，这谱子就值钱了，你帮我收着。”火车开动时，我看见你抱着吉他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手里的谱子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像是在哭。
后来我们很少联系,我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你演出的照片，舞台灯光亮得晃眼，吉他背带滑到胳膊肘，你低头弹琴的样子，和当年在洱海边很像，只是眼神里少了当年的亮，我想把谱子还给你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——怕你觉得我是在嘲笑你还没成名，怕你觉得我还记着那些没兑现的承诺，更怕你早就忘了这本谱子里，装着两个少年最笨拙的梦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了这本谱子，第三页的角落，有你用红笔写的“小A生日快乐”，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蛋糕，我突然想起你十九岁生日那天，我们挤在宿舍里，你用吉他弹《生日快乐》，跑调跑到天边，却笑得比谁都大声，原来有些东西，你以为早就忘了，其实只是藏在了最深的角落，等着某个瞬间，被一把钥匙轻轻打开。
今天我去了你常去的那家琴行,老板说你最近在驻唱，每晚八点在楼下的酒吧，我抱着那本吉他谱站在酒吧门口，玻璃窗上蒙着雾，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身影——你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抱着吉他，低着头弹琴，灯光落在你头发上，像撒了一把碎星星。
我推开门,风铃叮咚响，你抬头看见我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我走过去，把谱子放在吧台上，说：“这个，还给你。”
你愣住了,手指抚过蓝色封皮，摩挲着那个笑脸，眼圈慢慢红了，你抬头看我，声音有点哑：“我以为你早扔了。”
“怎么会，”我笑了笑，“只是觉得，它该回到你手里了。”
你翻开谱子,看着最后一页那句“和小A，看海的日子”，突然笑了，眼泪却掉在了纸上，洇开了铅笔字迹。“你看，”你说，“我后来真的写了很多歌，可再也没有一首，能比得上那天在洱海边写的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。
你把谱子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，窗外夜色渐浓，酒吧里飘着《南方姑娘》的旋律，还是跑调，却比任何时候都好听。
我转身离开时,听见你在后面喊：“小A，下次来听我唱新歌啊！”
我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，风从吹过，带着海水的味道，像那年我们坐在洱海边一样。
有些东西,注定要回到原点，就像这本吉他谱，曾经装着两个少年的梦，后来被时光揉皱，被泪水打湿，最后终于回到了能读懂它的人手里，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——我们把彼此的梦还了回去，然后带着各自的回忆，继续往前走。
只是偶尔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,我还是会想起那本被泪水洇湿的吉他谱，想起你抱着吉他笑起来的样子，想起我们曾以为遥不可及的，关于风和海的约定。
但没关系,那些梦，已经还给你了，而我的路，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