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琴房，在黑白琴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指尖刚触到《鸟之诗》的第一个和弦，高音区那串清亮的琶音便像扑棱棱飞出的鸟群，瞬间撞开了记忆的匣子——童年那片缀满鸟鸣的树林,跟着旋律扑簌簌落了下来。
小时候住的老房子，窗外有棵高大的梧桐树，每到春天，梧桐叶抽出新绿，总引来成群的鸟儿：灰椋鸟在枝头打闹，尾巴一翘一翘像小指挥家；黄鹂最爱躲在叶间，"嘀哩哩——嘀哩哩——"地唱，声音比蜜还甜，我总搬个小板凳坐在窗下，托着腮帮子听，觉得那不是鸟叫，是风在谱曲，树在伴奏,整个春天都在唱歌。
那时妈妈刚教我弹钢琴，我总把弹琴时间当成"和鸟儿对话"的时间，弹《小星星》时，故意把高音弹得又亮又脆，逗得窗外的鸟儿歪着头看；弹《致爱丽丝》的柔板，又怕惊扰了它们，指尖轻得像怕碰碎露珠，最盼的是周末，妈妈会拿出一叠新谱子，其中有一页印着《鸟之诗》的片段，只有短短八小节，却标满了"♪"和"☽"。"这是鸟儿刚睡醒，在伸懒腰呢。"妈妈指着谱子上的渐强记号，"你看，音符要像鸟儿扑翅膀，越飞越高才对。"
我那时还看不懂复杂的谱子，只觉得那些上下跳跃的音符像极了鸟儿在枝头蹦跳，我学着妈妈的样子，踮起脚尖弹那串高音，结果"咚"一声砸了个重音，吓得窗外的麻雀"哗"地全飞走了，我急得差点哭，妈妈却笑着把我搂进怀里："不怕，鸟儿是来听你弹琴的，觉得好听，还会飞回来呢。"
后来我真的学会了整首《鸟之诗》，再弹时，窗外的鸟儿似乎听懂了：当左手和弦像风一样掠过，右手的琶音像鸟儿掠过湖面；当旋律爬到最高处，像鸟儿冲上云霄，总能听见几声清亮的鸟叫从远处传来，像在和琴声应和，我最喜欢弹中间那段华彩，手指在琴键上翻飞，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只小鸟，在音符的森林里穿梭，梧桐树的叶子就在头顶沙沙响，阳光透过叶隙洒在琴谱上,连谱子上的音符都在发光。
上小学后，搬家离开了那棵梧桐树，起初我总弹不好《鸟之诗》，高音区总是磕磕绊绊，像鸟儿被线缠住了翅膀，有天弹到一半，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"嘀哩哩"，抬头一看，一只黄鹂正停在新窗外的玉兰树上，歪着头看我，我忽然想起妈妈的话，指尖一用力，旋律像挣脱了束缚的鸟儿，终于飞了起来，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那些鸟鸣从未离开过，它们就藏在琴谱的音符里，藏在童年的记忆里，只要琴键一响,就会扑棱棱地飞出来。
如今再弹《鸟之诗》，手指早已比当年灵活许多，却总会在某个和弦停下，想起小时候那个踩着小板凳听鸟叫的小姑娘，琴键上的鸟鸣，是童年的回声，也是时光的信使——它告诉我，有些旋律永远不会老，就像那些在梧桐树上唱歌的鸟儿，只要记忆还在，只要琴键还在，它们就会一直飞下去，在岁月里,奏响永不褪色的诗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