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，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擂鼓，额头滚烫得像块烧红的炭，我蜷在沙发里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，药碗在茶几上凉透了，苦涩的药味混着潮湿的空气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昏沉间,眼角的余光瞥到角落里的钢琴——那是妈妈走了之后，我再也没碰过的旧物，黑漆漆的琴盖落了层薄灰，像被时光遗弃的贝壳，可不知怎的，今天那琴盖好像微微翘起了一角，露出里面压着的一叠纸，纸边露出熟悉的蓝色封皮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：《梦中的婚礼》。
是妈妈的钢琴谱。
我挣扎着坐起来,跌跌撞撞走到钢琴边，手指刚碰到那叠纸，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，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，像小时候妈妈给我剪指甲时，不小心剪到小肉边的触感，有点疼，又有点暖。
我慢慢翻开第一页,妈妈的字迹还在，清清爽爽的，像她总爱穿的那件蓝底白碎花衬衫，在曲谱的空白处，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宝宝发烧时总哭，弹这首给她听，她就不闹了。”字迹旁边，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，嘴角上扬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像妈妈每次哄我时，捏着我的脸说“乖宝宝不哭”时的表情。
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,那时我也发烧，烧得迷迷糊糊，躺在床上哼哼唧唧，妈妈没开灯，只抱着我坐在钢琴前，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，《梦中的婚礼》的旋律像溪水一样流出来，她的手指不算很长，按琴键时会有点笨拙，可那声音却像裹着蜜糖，温柔地裹住我烧得发烫的耳朵，我趴在她背上，闻着她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，听着琴声里混着她的心跳，慢慢睡着了。
后来我长大了,学钢琴，总嫌妈妈弹得太慢，说她按错音，她就坐在旁边，笑盈盈地看着我，手里还织着毛衣，说：“你慢慢弹，妈妈听着呢。”再后来，妈妈走了，钢琴就锁了起来，连同那些她写满批注的谱子，一起藏进了时光的角落。
今天这谱子怎么突然出来了？是我昨天收拾房间时，不小心把它放在了钢琴上？还是说，妈妈知道我今天病了，悄悄把它推出来的？我笑着笑着，眼泪就砸在了谱子上，洇开了一小片墨迹。
我摸索着坐到琴凳上,掀开琴盖，琴键也落了灰，我用袖子慢慢擦，擦到第三个键时，手指突然就按了下去，一个干涩的音符跳出来，像生了锈的门轴，可我不管，就凭着记忆，一个键一个键地往下按，曲子早就不流畅了，断断续续的，像走调的童谣，可我弹着弹着，好像又看到了妈妈——她站在钢琴边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，笑着说：“宝宝，慢点弹，妈妈给你盛汤喝。”
雨还在下,可窗外的风好像小了，额头上的烧好像退了些，琴键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里，烫乎乎的，像妈妈当年握着我的手，教我写第一个字时的温度。
我弹得很慢,很轻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我的呼吸声，我趴在钢琴上，把脸贴在冰凉的琴盖上，小声说：“妈妈，我想你了。”
钢琴谱还摊在琴键上,那行小字在昏暗的光里发着光：“宝宝乖，睡醒了妈妈弹给你听。”
原来妈妈一直都在,她藏在琴键里，藏在谱子的字迹里，藏在我每一次想她的时候，弹出的每一个音符里。
高烧退了,雨也停了，我把钢琴谱小心翼翼地收好，像收起一整片星空，明天天亮了，我要再把这首曲子弹一遍，要弹得又快又好，让妈妈在天上，也能听到。
毕竟,妈妈的钢琴谱，永远在我心里，发着最烫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