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灰蓝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,慢慢洇开暮色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揉搓着,沙沙响,像谁在翻一本旧书,我坐在书桌前,指尖碰到了那本藏在抽屉深处的吉他谱——硬壳封面已经磨得发白,边角卷着,像被时光的手无数次捏过。
翻开第一页,是《阴天》的谱子,钢笔写的字迹有些洇开,像是当年练琴时手汗沾湿的痕迹,和弦标记旁有个铅笔小叉,是第一次总也弹不好F和弦时气的;第二页的空白处,用荧光笔涂了句歌词“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”,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是十六岁的我加的。
窗外的天更暗了,云层压得很低,把远处的建筑都吞掉了一角,我抱起角落里的吉他,琴身微凉,像刚从阴天的空气里捞出来,指尖搭在弦上,第一个和弦响起时,暮光刚好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落在谱子上,把那些蝌蚪似的音符照得发亮。
“阴天傍晚,车窗外,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……”我跟着谱子轻轻哼,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,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点毛边,想起第一次弹这首歌,是在高中音乐教室的傍晚,也是这样的阴天,同桌小林坐在我旁边,手指笨拙地按着和弦,突然笑出声:“你看这谱子,像不像一群蚂蚁在爬?”我们笑作一团,直到老师拿着戒尺敲黑板,才憋着声继续练。
后来毕业那天,我们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弹这首歌,小林抢过我的谱子,在背面写“要成为厉害的大人哦”,然后塞回我手里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像她总也弹不顺的那段副歌,现在她去了北方,说那里的晴天多,但每次听到前奏,还是会想起那个阴天傍晚的香樟树味。
弹到间奏时,雨点砸下来了,先是很轻的“嗒嗒”,很快连成一片,敲在玻璃窗上,像谁在乱弹吉他,我把音量调大一点,让琴声盖过雨声,谱子上有个标注“此处扫弦要轻”,当年总也掌握不好力度,现在却觉得,或许本就该这样——像阴天傍晚的光,不必太亮,有点模糊才好,能藏住些没说出口的话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透出一点朦胧的橘,我合上谱子,发现最后一页沾了点水渍,晕开了那个荧光笔笑脸,忽然觉得,吉他谱这东西,大概就是艘船吧,载着十六岁的笑声、十八岁的告别,还有此刻独自弹琴的暮色,在阴天傍晚的时光里,慢慢漂向某个未知的港口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梧桐叶沙沙响,像在给这首歌打拍子,我把谱子放回抽屉,指尖还留着琴弦的震颤,或许下次再翻开时,又是一个阴天傍晚,而船,已经漂到了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