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莆仙大地的褶皱里,总有些角落藏着时光的密码,北台庄,便是这样一个被仙游县郊尾镇的稻浪与荔林环抱的小村落,它没有显赫的过往,却因一本泛黄的《莆仙经典戏曲谱》,成了传统戏曲文化活态传承的注脚,那被虫蛀边角的纸页间,墨色浓淡间记录的不仅是曲牌唱腔,更是一个村庄与百年戏曲的深情对望。
北台庄与莆仙戏的缘分,始于何时已难确考,但老人们说,自记事起,村里的“戏棚”就从未冷清过,旧时庄里有一座“北台宫”,宫前用杉木搭起的露天戏台,是全村的精神中心,每逢元宵、端午或神诞,必请戏班演出,剧目多是《目连救母》《春草闯堂》《团圆之后》等莆仙经典,而那些代代相传的戏曲谱,便是维系这份热爱的“活字典”。
庄里保存的《莆仙经典戏曲谱》,多为清末民间的手抄本,用毛边纸写成,字迹或娟秀或潦草,间有朱笔批注的板眼、气口,谱中不仅记录了“正字戏”“兴化戏”的曲牌(如【大题】【中滚】【小桃红】等),还详细标注了唱词的“莆仙方言韵脚”和乐器的“锣鼓经”,目连救母》中“滑油山”一折,谱上用“工尺谱”记着“上尺工六五乙”,旁注“此段需用‘哭头’腔,悲切缓急,依情而变”,字里行间满是老艺人“口传心授”的温度。
这本戏谱在北台庄从未被束之高阁,它先是藏在老艺人陈阿伯家的樟木箱里,后来被村里的“戏痴”们轮流借抄,再后来,成了村小学的“乡土教材”,上世纪80年代,村里成立“北台庄业余剧团”,戏谱便成了剧团排练的“圣经”,年轻演员们对着谱学唱腔,老乐师们按谱校乐器,就连村里的孩童,也能哼上几句“陈三五娘”的【皂罗袍】。
北台庄的戏台,永远为经典而设,每年腊月,剧团便开始筹备“开台戏”,主旋律永远是戏谱里的老剧目,去年元宵,我去看《春草闯堂》,台上的小旦唱“春草一怒闯公堂”,字正腔圆,带着莆仙戏特有的“假声”韵味;台下,白发苍苍的阿婆跟着轻声哼唱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——这唱词,她听了六十多年;后排的孩童瞪着大眼睛,虽不懂戏词,却被锣鼓点逗得拍手直笑。
剧团团长陈国强是庄里第五代“戏串子”,他的童年记忆里,最清晰的便是父亲对着戏谱教他唱“官腔”:“戏谱是祖宗留下的根,字错了、腔跑了,就不是那个味了。”为了还原老唱腔,他带着年轻人反复对照戏谱,甚至跑到莆田市艺术研究所找老艺人核对,有一次,为了谱上“一唱三叹”的“叹板”唱法,他们专程请来82岁的非遗传承人吴文英老师,老人握着泛黄的戏谱,一句一句教,唱到动情处,老泪纵横:“这腔里,有我们兴化人的骨气啊。”
北台庄的剧团已有30多名成员,年龄最大的72岁,最小的才12岁,每到周末,村里的“戏迷角”便热闹起来,孩子们跟着老艺人学唱“生旦净末丑”,乐手们摆出“上四管”(笛子、唢呐、椰胡、琵琶),叮叮咚咚的乐声飘过稻田,惊起一滩白鹭,戏谱上的墨字,仿佛活了过来,在年轻的手指间跳跃,在悠扬的唱腔里流淌。
北台庄的故事,是莆仙戏曲传承的一个缩影,作为“中国戏曲活化石”,莆仙戏曾面临传承断层的危机,但像北台庄这样的村落,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份遗产,他们不追求“高大上”的舞台,只在村头巷尾搭起简陋戏台;他们不追求商业演出,只为“图个热闹、留个念想”,而这念想,恰恰是戏曲最珍贵的“魂”——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活在烟火里的生活。
北台庄的《莆仙经典戏曲谱》已被列入县级非遗名录,村里还建起了“戏曲文化陈列室”,将老戏谱、戏服、乐器一一展出,陈列室墙上,有一张老照片:上世纪70年代,北台庄的演员们在戏台上排练,背景是斑驳的土墙,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,这光在年轻一代的眼中延续——12岁的戏迷陈小雨,对着戏谱学会了《目连救母》的“尼姑下山”,她说:“我喜欢看奶奶听戏的样子,等我长大了,要唱给更多人听。”
夕阳西下,北台庄的戏台披上了一层金辉,老艺人坐在台下的石阶上,摩挲着泛黄的戏谱,轻声哼唱;孩子们在台上追逐打闹,模仿着戏里的身段,乐声起,唱腔扬,那本记录着百年时光的戏曲谱,正与这个村庄的灵魂共振,续写着弦歌不辍的传奇。
或许,这就是传承最好的模样——它不需要宏大的叙事,只需要一颗守护初心,让经典在乡土里扎根,在时光里生长,北台庄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