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天还蒙着层青灰,我站在山脚下,把背包往肩上又勒了勒,背包最里层,硬壳笔记本裹着厚毛巾——那是爷爷的吉他谱,纸页泛黄,边角磨出了毛边,像他手心的老茧。
爷爷走的那年冬天,我在他床头的旧木箱里翻出了这本谱,封面是手写的《山风》,下面一行小字:“1968年,泰山玉皇顶,风太大,谱子差点飞了,哈哈。”他总说,年轻时和几个朋友约好,要带着吉他爬遍全国的山,在山顶弹给云听,可后来忙工作、成家,谱子越攒越厚,山却一座没爬完,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:“小啊,替我去趟最高的山,把《山风》弹给山听……让山知道,我没忘了它。”
我答应了,可真要动身时,才发现“带谱到山顶”不是件容易事,先说这谱子,爷爷当年怕丢,用牛皮纸裹了三层,还用铅笔在边角写了“勿折勿压”,可我还是不敢大意,专门买了硬壳笔记本,裹上防水的毛巾,塞进背包最里层,外面再套上防雨罩,登山杖、水壶、能量胶……所有东西都能减重,唯独这本谱,必须“原封不动”。
山是从北坡上的,石阶陡峭,越往上越难走,刚开始还能哼着歌,到半山腰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滴在脖颈里,又黏又痒,我停下来喘气,靠在冰凉的岩石上,伸手去摸背包里的谱子——隔着两层布,还能摸到硬壳笔记本的棱角,像爷爷的手,在背后推我一把。
“小伙子,去山顶啊?”旁边扫石阶的大爷递来一瓶水,“这山可不好爬,尤其是你背上这么沉的包。”我接过水,笑了笑:“有宝贝呢,不能丢。”大爷没再问,只是指了指前头:“过了‘回马石’,就快到‘云步桥’了,那儿能看见山腰的云,像飘在半空里。”
我继续往上走,过了“回马石”,石阶变成了窄窄的土路,两旁的松树越来越密,风穿过树梢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,像极了爷爷当年弹《山风》时,琴弦震动的声音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坐在他院子里,他抱着旧吉他,手指在琴弦上跳来跳去,嘴里哼着:“山风啊山风,你慢些吹,让我把歌儿唱给云听……”那时的天很蓝,云很白,像谱子上画的小音符。
“云步桥”到了,果然如大爷所说,山腰的云一团一团地飘着,离我很近,仿佛伸手就能摸到,我坐在桥边的石凳上,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拿出谱子,硬壳笔记本打开,泛黄的纸页上,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,第一页是《山风》的曲谱,音符密密麻麻,旁边用铅笔注着:“此处节奏要慢,像山风爬坡。”第二页是歌词,字迹潦草,却透着股劲儿:“山有多高,心就有多高;歌有多远,路就有多远。”
我把谱子凑到眼前,想看清每个音符,可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谱子“哗哗”响,我赶紧用手按住,可还是有一页被掀开了,飞出去老远,我追上去,弯腰捡起,那页纸已经沾了泥土,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,我心疼地用袖子擦了擦,把谱子重新裹好,贴在胸口——这下我懂了,为什么爷爷当年说“谱子差点飞了”,原来山顶的风,真的会“抢”东西。
继续往上,路越来越难走,有好几次,我踩在松动的石子上,差点滑倒,都是赶紧抓住旁边的树枝才稳住,背包里的谱子像块石头,压得我肩膀生疼,可我舍不得放下——它不仅是爷爷的遗物,更是我和他的“约定”,是没爬完的山,没弹完的歌。
下午三点,我终于到了山顶,玉皇顶的石碑立在眼前,阳光照在上面,闪着金光,我站在碑前,大口喘着气,风呼呼地吹着,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可我却觉得特别痛快——我做到了,我把爷爷的吉他谱,带到了山顶。
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,慢慢拿出谱子,这次我不再怕风,用身体挡着,一页一页翻到《山风》,曲谱还是那些曲谱,歌词还是那些歌词,可当我轻轻哼出第一个音符时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,风把我的歌声吹向远处,吹向那些飘在半空的云,吹向远处的群山——爷爷,你听见了吗?我把歌儿唱给山听了。
夕阳西下时,我把谱子重新包好,放进背包,下山时,脚步轻快了许多,风还是那么大,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留在了山顶——是爷爷没说完的话,是我没走完的路,是那本被汗水浸湿、被风吹皱,却最终抵达山顶的吉他谱。
后来我常常想,“把吉他谱带到山顶”到底意味着什么?是为了完成一个约定?还是为了让某个未完成的梦想落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