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瓦蓝寨的土路上就响起了“咚咚锵”的锣鼓声,十岁的石头攥着半块玉米饼,蹲在老槐树下,眼睛直勾勾盯着村头那块褪了色的红布戏台——今天是县剧团来山里演《穆桂英挂帅》的日子,戏台支在晒谷场中央,台下的板凳上早已坐满了人,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者,只有石头和几个半大孩子,像刚出土的竹笋,挤在前排,小脸晒得通红,却舍不得眨一下眼。
“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……”戏一开场,扮穆桂英的演员一亮嗓子,高亢的唱腔像长了翅膀,劈开山间的薄雾,直直撞进石头心里,他第一次知道,人说话可以这么有劲儿,像山涧的溪水撞在石头上,溅起的水珠都能砸疼人,那天,石头记住了穆桂英挂帅的威风,记住了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倔强,更记住了戏台上那盏晃来晃去的汽灯——灯光把演员的脸照得亮堂堂,水袖一甩,红绸子像火苗似的在台上飘,比山里的杜鹃花还艳。
后来石头才知道,那汽灯的光,照亮的不仅是戏台,更是山里娃对外面世界的最初想象,瓦蓝寨四面环山,孩子们上学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,能看到的,除了田埂上的玉米,就是天上的流云,可戏台上的故事不一样:《花木兰》替父从军,让石头觉得女孩也能像大山一样挺拔;《朝阳沟》的银环回乡,让他懂了“家乡的土地”比啥都亲;《铡美案》里包公的“开封府有个包青天”,让他明白这世上还有“公道”二字,那些带着唱腔的故事,像山风里的野种子,悄悄落进了孩子们的心里。
县剧团走了,但戏没走,瓦蓝寨有个老艺人,人称“赵喇叭”,年轻时在县剧团唱花脸,退休后回了老家,赵喇叭家堂屋的墙上,挂着一把掉了漆的铜锣,柜子里锁着几本泛黄的戏本,每到傍晚,孩子们就围在他家院子里,听他用沙哑的嗓子教唱: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享清闲……”石头学得最起劲,他跟着赵喇叭在田埂上比划,锄头当枪,玉米叶当水袖,嗓子喊哑了,就灌一口山泉水,接着唱。
山里的日子苦,但唱戏的日子甜,割麦时,孩子们在地头唱《打猪草》,你一句我一句,麦穗都割得快了;放牛时,骑在牛背上哼《天仙配》,老牛慢悠悠地走,仿佛也听懂了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的温柔;冬天围着火塘,赵喇叭用烟袋锅敲着桌子,教《秦香莲》选段,火光映着孩子们专注的脸,窗外的雪花,都成了戏里的“六月飞雪”,石头记得,有次他唱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,调子跑了,赵喇叭没骂他,只是摸着他的头说:“戏要唱出味儿,先得活出人,咱山里娃,骨子里就有戏的韧劲儿。”
石头十五岁那年,考上了县里的戏曲学校,临走前,赵喇叭送他一本手抄的戏本,扉页上写着:“戏是山的魂,你是山的娃,把魂带走,把根留下。”石头揣着戏本,背着铺盖卷,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县城,他第一次看到练功房的大镜子,第一次穿上厚厚的靴子,第一次跟着老师压腿,疼得眼泪直流,却咬着牙没喊停——他想起了赵喇叭的话,想起了山里娃学戏时,田埂上的石头硌着膝盖,也没喊过疼。
后来石头成了剧团的主角,演过穆桂英,扮过秦香莲,也唱过现代戏《红灯记》,每次登台,他都觉得戏台上的灯光,和瓦蓝寨老槐树下的汽灯重合了,有次回村演出,石头唱《智取威虎山》“我们是工农子弟兵”,唱到“朔风吹,林涛吼,峡谷震荡”时,他看见台下赵喇叭抹着眼泪,看见当年的小伙伴们跟着哼唱,看见晒谷场上的玉米地里,新种的玉米苗在风里点头——那一刻他忽然懂了,戏曲经典唱段从来不是“老古董”,它是山里娃的“成长记”:是穆桂英的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,教会他们敢闯敢拼;是花木兰的“万里赴戎机”,让他们懂得责任与担当;是《朝阳沟》的“满眼的好风光”,让他们永远记得家乡的土、家乡的人。
瓦蓝寨的孩子们依然在田埂上学戏,石头也常回去教他们唱新戏,山风掠过戏台,锣鼓声又响起来,还是那几句老唱段,却唱出了新的味道——那是山里娃对戏曲的热爱,对家乡的眷恋,对未来的期盼,就像山里的杜鹃花,年年开,年年艳,戏韵也在这大山深处,一代代传下去,成了山里娃骨子里最硬的气,最暖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