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山风里裹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香,我背着吉他踩着露水往山里走,裤脚沾满苍耳,指尖还留着昨晚翻琴谱时留下的松香痕迹,拐过一道弯时,突然撞见一片炸开的绚烂——不是画,也不是梦,是山花开了。
那是片坡地,坡上坡下全是野生的杜鹃,红的像火,粉的像霞,白的像揉碎的云,有的挤在石缝里,从灰扑扑的岩壁上探出头来,花瓣上还坠着晨露,风一吹,露珠滚下来,砸在下面的叶片上,惊起几只正在采蜜的蜜蜂,我蹲下身,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,花瓣软得像婴儿的脸,轻轻一捻,就染了一指胭脂色。
“这花开得真野啊。”身后传来声音,是住在山脚的老张,他扛着锄头,裤腿上还沾着泥,“往年这时候都安静,今年雨水足,像憋着劲儿要开个痛快。”他笑着指指我背上的吉他,“弹首曲子吧,给花听听。”
我抱着吉他坐在石头上,调弦时,风穿过林间,吹得琴弦嗡嗡响,像在和山谷应和,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:要是把这片花开的样子写成吉他谱,会是什么样?
五线谱上的音符,该是红的还是粉的?前奏的分解和弦,或许可以像晨露滚落,用一个个轻盈的泛音来表现——右手轻轻勾在琴码附近,让声音像露珠一样清亮,带着点颤巍巍的晶莹,主歌部分,该用简单的单音旋律,像山花一朵接一朵慢慢绽开,每个音符都带着山野的呼吸,不用太复杂,就像这些花,就那么随意地长着,却美得让人心颤。
副歌部分,该用扫弦了,右手从低音弦扫到高音弦,像一阵风突然吹过整片坡地,花瓣跟着簌簌地动,连带着空气都跟着震动起来,和弦可以饱满些,C大调的明亮,G大调的敞亮,像阳光突然穿透云层,照在花海上,连蜜蜂的嗡嗡声都成了伴奏,间奏时,加个滑音技巧,左手手指从一品滑到五品,声音像花瓣顺着山坡滑下来,带着点调皮的欢快。
谱子写了一半,手指停在琴弦上,老张不知何时坐到了我旁边,他不懂乐理,却看得入神:“这谱子,能看出花来?”我笑着把谱子递过去,指着上面的音符:“您看,这组泛音,像不像花瓣上的露珠?这串十六分音符,像不像蜜蜂翅膀的颤动?老张挠挠头,嘿嘿笑了:“不懂,但听着心里舒服,像闻到花香了。”
太阳升高时,雾气彻底散了,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我弹完最后一段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恰好一阵风吹过,几片花瓣飘落在琴谱上,盖住了最后一个和弦,老张捡起花瓣,吹了吹灰,说:“花都愿意跟着你的谱子跳舞,这曲子,活喽。”
下山时,我把谱子揣进兜里,花瓣还留在上面,带着山花的温度,原来最好的吉他谱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符号,而是藏在风里、花里、阳光里的声音,山花开时,万物都是谱子,而吉他,只是帮我们听见了那些藏在春天里的旋律。
后来每次弹起这首《山花开》,指尖都会想起那片坡地,想起晨露、蜜蜂和老张的笑,原来有些美好,从来不需要刻意雕琢,就像山花开了,自然就有了春天;就像谱子写好了,自然就有了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