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书柜时,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褪色的铁皮盒,盒子没锁,轻轻掀开,一股淡淡的松香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,最上层躺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,边角卷得像海浪,封面画着个咧嘴笑的太阳——是我小学时用的“吉他谱本”,扉页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“童年的歌”,下面是三个拼音“zhu tong nian”,笔触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。
童年对吉他的好奇,是从爸爸那把红棉吉他开始的,它总摆在客厅最显眼的角落,琴身有几道划痕,像被岁月抓过的痕迹,爸爸偶尔会在傍晚弹它,琴弦嗡嗡响,像只温柔的大蜜蜂在唱歌,我最爱听他弹《兰花草》,简单的几个和弦循环往复,我却总觉得那旋律里藏着故事——比如春天的风,比如窗台上的花盆,比如妈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的声音。
“等我长大了,也要弹这么好听的歌。”我趴在沙发上,下巴抵着琴头,看着爸爸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舞,他笑了,揉揉我的头发:“那等你上小学,爸爸教你呀。”
上小学三年级,爸爸真的兑现了承诺,他拿出那个空白的笔记本,用铅笔在第一页写下《小星星》的谱子,没有五线谱,只有数字谱:“1 1 5 5 6 6 5——”旁边画着星星,每个数字对应一根弦,下面还标着“右手弹,左手按1品”,我盯着那串数字,像拿到了藏宝图——原来那些会唱歌的星星,是藏在琴弦里的呀!
起初我总按错弦,手指磨得发红,急得直掉眼泪,爸爸蹲下来,握着我的手按在“3”弦2品上:“你看,这里像不像小兔子的耳朵?轻轻按住,让它听话。”他的掌心很暖,我吸着鼻子点点头,再弹时,居然真的响起了“一闪一闪亮晶晶”。
后来,谱本上的歌越来越多。《两只老虎》用“1 2 3 1 1 2 3 1”串起调皮的旋律,《小燕子》的“5 6 5 4 3 2 1”像燕子掠过屋檐,还有我自己编的《夏天歌》:“西瓜甜,冰棒凉,知了在树上叫——”歌词写在谱子空白处,还配了张歪歪扭扭的西瓜画,这些谱子没有复杂的和弦,没有高深的乐理,却像一把把钥匙,打开了我童年的“音乐盒子”。
那时候,我的“舞台”是奶奶家的小院,暑假的午后,阳光透过葡萄架洒在琴身上,我抱着比我还高的吉他,坐在小板凳上弹谱子里的歌,奶奶摇着蒲扇坐在旁边,邻居小朋友围成一圈,有人跟着哼,有人拍手打拍子,连我家的大黄狗都趴在脚边,耳朵一动一动的。
有次弹《生日快乐》,给表哥过生日,我弹到一半忘了谱子,急得脸通红,表哥却笑着接唱:“祝你生日快乐——”大家一起唱起来,跑调的声音混着吉他声,在院子里飘得很远很远,那天谱本上被我用红笔圈了个圈,旁边写着:“快乐是甜的。”
后来谱子越攒越多,边角被手指磨得发白,铅笔字迹模糊了,我就用钢笔重新写,F和弦按得疼,就在旁边画个笑脸鼓励自己;《小螺号》的副歌总弹不连贯,就一遍遍地练,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那些简单的数字和线条,好像有了生命,把童年的点点滴滴——夏夜的蝉鸣、冬天的糖葫芦、考试得奖的喜悦——都悄悄藏进了旋律里。
我早已能弹复杂的曲子,看懂五线谱,却总在某个瞬间,想起那本卷边的谱本,前几天试着弹《小星星》,手指下意识地按出小学时的指法,旋律响起,眼前突然浮现出趴在沙发上的自己,爸爸握着我的手,奶奶的蒲扇,还有小伙伴们拍手的笑脸。
原来简单吉他谱从不是“简陋”,它是童年的翻译官,把那些说不清的快乐、懵懂的心事、小小的成就感,都翻译成最直白的音符,像一串串糖葫芦,酸甜都在外面,裹着透明的糖衣,亮晶晶的。
如今那本谱本还在书柜最深处,偶尔翻出来,指尖拂过那些模糊的数字,仿佛还能摸到童年的温度,原来有些旋律,从来不会过时——就像六弦上的旧时光,轻轻一拨,就能回到那个简单又灿烂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