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村口,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,竹制的戏台搭得不高,却挤满了搬着小马扎的乡亲,台上的旦角甩着水袖,咿咿呀呀地唱着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台下的老人们跟着轻轻哼,手里的蒲扇摇得比戏文还慢,那咿呀的唱腔,那油彩勾勒的脸谱,那锣鼓点敲出的心跳,曾是一代人青春里最鲜活的背景音,也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。
对50后、60后、70后来说,戏曲从不是“高雅艺术”的代名词,而是触手可及的生活日常,那时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短视频,最大的娱乐便是赶大集、看大戏,乡镇逢年过节必有戏班子,县城的剧院每月上演几场“大戏”,就连村口的大喇叭,午后也常会飘出豫剧、黄梅戏的选段。
我母亲总念叨,她年轻时为了看《花木兰》,凌晨三点就往县城剧院门口排队,票根攒了一抽屉,父亲则爱跟着收音机里的京剧“吊嗓子”,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唱得有板有眼,虽跑调却格外认真,那时的人们,对戏中人物如数家珍:说起《穆桂英挂帅》,会聊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豪气;提到《天仙配》,会叹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的凄美;就连《朝阳沟》的“那个前沟里那个后沟里”,也成了田间地头的流行语,戏曲里的悲欢离合,就这样融入了柴米油盐,成了他们理解世界、表达情感的另一种语言。
比起现在的“快餐文化”,戏曲更像一本厚重的“人生教科书”,它用唱腔讲忠孝节义,用故事传家国情怀,一代人在戏文里学会了分辨善恶,读懂了责任与担当。
《岳母刺字》里的“精忠报国”,是刻在脊梁上的信仰;《杨家将》里的“满门忠烈”,是对家国大义的诠释;《白毛女》里的“旧社会把人变成鬼”,让无数人懂得了反抗压迫,我小时候总听奶奶说,她看《秦香莲》时哭得稀里哗啦,从此便记住了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的无奈,也明白了做人要像秦香莲那样“柔中带刚”,那些戏词,像春雨一样润物无声,在一代人的心里种下了正直、善良、坚韧的种子,就连吵架时,人们也会甩一句“你这是唱的哪一出?”用戏曲的比喻,把复杂的生活说得妙趣横生。
时光流转,戏台上的油彩或许会淡,收音机里的杂音或许会老,但那些咿呀的唱腔,始终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“青春BGM”,当年的戏迷或许已白发苍苍,可只要听到熟悉的旋律,眼睛还是会瞬间亮起来。
去年回老家,看到村口支起了戏台,演的仍是《朝阳沟》,台下坐着的大多是花甲老人,可他们跟着唱“咱们两个好知心”时,眼里的光和年轻时别无二致,有个大爷告诉我,他临终前最想听的,四郎探母》的“叫小声”,那是他年轻时给初恋姑娘唱过的戏,原来,戏曲早已超越了娱乐本身,它是一代人青春的见证,是情感的寄托,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时光隧道。
短视频里的流行歌曲换了一首又一首,电影院里的电影特效越来越炫,但那些咿呀的戏曲声,依然会在某个黄昏、某段旋律里,轻轻叩响一代人的心门,它或许不再是主流,却像陈年的老酒,在岁月里愈发醇厚,因为那咿呀声里,藏着他们的青春,藏着他们的故事,藏着一代人永远回不去,却永远忘不了的——经典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