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，捏着那张被汗水洇得发皱的口琴吉他谱，对着路灯又吹了一遍《安和桥》，口琴在手里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第十七遍，副歌那两句“我知道，那些夏天，就像青春回不来”还是吹得磕磕绊绊，不是高了半拍，就是气息断了线，隔壁邻居的狗大概被吵醒了，隔着门板“汪”了一声，像在嘲笑我。
三个月前,我压根没想过自己会跟口琴和吉他扯上关系，那时候我刚被公司辞退，项目黄了，卷铺盖滚出写字楼那天，我攥着最后一个月工资，在街角小酒馆喝到断片，邻桌有个大哥抱着木弹吉他，唱《理想三旬》，唱到“旧铁盒里藏着一片褪色的风景”时，突然就哽咽了，我坐在他旁边，看他手指在琴弦上跳来跳去，像在拨弄一堆破碎的回忆，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，拍下了他手边那张手写的谱子——歪歪扭扭的音符，边上还画着个哭丧脸，旁边写着“他妈的，这歌怎么这么难练”。
那谱子成了我的救命稻草,我把工作辞了，报了个吉他入门班，又花两百块买了把最便宜的口琴，吉他老师说，手指要立起来，和弦按到肉里才算数；口琴老师教我，气息要稳，低音要沉，高音要飘，可我这两样都学得慢——左手按弦磨出了水泡，破了又结痂，右手扫弦总像在劈柴；口琴更是，吹《小星星》都像在拉警报，室友说我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”。
最崩溃的是练那首《安和桥》，谱子上标着“舒缓地”，可我怎么弹都像在吵架，和弦转换总卡壳，口琴吹到第二段就岔气，有次练到凌晨，我一把把谱子摔在地上，指着它骂：“他妈的，什么破谱子，老子不练了！”可蹲在地上哭到一半，又捡起来，对着路灯继续吹，路灯的光晕里，谱子上的音符像在跳舞，那个哭丧脸的表情好像在说：“怂包，这点苦都吃不起？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谱子是邻桌大哥自己写的，他年轻时也是个乐队主唱，后来为了生活卖掉了吉他，去年夏天翻出旧琴，又从头开始练，他说：“年轻时觉得‘他妈的’是骂人，现在才懂，那是生活给你的巴掌，你得接住，然后把它变成歌里的力气。”
上周末,我在地铁口遇到个卖唱的姑娘，抱着口琴吹《成都》，声音干净得像溪水，我蹲在她面前，掏出那张谱子，跟着她吹了一遍，吹到副歌时，我的声音和她的混在一起，风吹过来，谱子上的哭丧脸好像笑了，旁边有个大叔停下来，扔了枚硬币在琴盒里，说：“小伙子，吹得有劲儿。”
现在我还是没练好那首《安和桥》，和弦转换还是会卡，口琴吹高音时还是会抖，但每次捏着那张谱子，吹出第一个音符时，我都会想起那个喝醉的晚上，想起邻桌大哥哽咽的歌声，想起地铁口姑娘干净的口琴声，生活这狗东西，总喜欢给你甩“他妈的”，可当你把那些委屈、愤怒、不甘，都揉进口琴和吉他的旋律里，它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前几天,我把谱子裱了起来，挂在出租屋的墙上，旁边写着一行字：“他妈的，接着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