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上的锣鼓骤响,像平地炸起一声惊雷,老生甩动髯口,丹田气一提,嗓音如裂帛般撞向台前——“哇呀呀——!”那声音不高亢,却带着金石之质,裹着千钧的情感,直直钻进人心窝里,这便是“吼一段”的经典戏曲,不是粗声大气的嘶喊,是千锤百炼的艺术,是穿越时空的文化回响。
经典戏曲里的“吼”,从来不是无意义的宣泄,而是人物命运的呐喊,是性格的炸裂,京剧《霸王别姬》里,项羽被困垓下,那一声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不是唱,是吼!是英雄末路的悲愤,是对江东父老的愧疚,是对命运的不甘,字字如刀,句句似雷,把西楚霸王的刚烈与悲壮吼得天地动容,秦腔《三滴血》中,李信喊出“祖籍陕西韩城县”,那声音带着黄土高原的苍劲,像是从沟壑里滚出来的,既有对冤屈的控诉,也有对正义的执着,吼得观众心头发颤,仿佛能看到那个为父奔波的青年,眼中燃着不灭的火。
不同行当的“吼”,各有各的风骨,花脸的“吼”,如铜钟大吕,带着威震八方的气势,包拯在《铡美案》里吼一声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,那股子铁面无私的劲儿,能让奸贼胆寒;老生的“吼”,如老松盘石,藏着岁月的厚重,诸葛亮在《空城计》里城楼抚琴,看似 calm,一句“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”的收尾,藏着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孤勇,那声“吼”是隐忍后的爆发,是智慧的较量,就连旦角,也有“吼”的张力——常香玉在《花木兰》中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的唱段,声音高亢处如穿云箭,带着女性挣脱束缚的呐喊,把花木兰的豪情与刚烈吼得淋漓尽致。
“吼一段”看似简单,实则是演员数十年功底的凝聚,戏曲的“吼”,讲究“气沉丹田,音贯顶棚”,不是用喉咙喊,是用全身的力气“送”出声音,老艺人常说:“练声先练气,气足声才亮。”演员们天不亮就起来“喊嗓”,对着河畔、城墙,让声音在天地间回荡,练的是丹田的稳,是气息的绵,秦腔演员更是把“吼”当成基本功,冬天在雪地里练,夏天在烈日下吼,直到声音能震得树梢上的雪簌簌落下,震得热浪都为之一滞。
这“吼”里,藏着技巧的分寸,不是一味地追求响,而是“以情带声,声情并茂”,智取威虎山》里杨子荣的“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”,那声“冲霄汉”的“吼”,带着革命者的豪迈,声音由低到高,由弱到强,像一把利剑刺破云层,既有力量,又有层次,让观众仿佛能看到他穿越林海的飒爽英姿,若是只顾着“吼”得响,丢了情感,就成了“喊戏”,没了韵味,只剩下空洞的噪音,经典戏曲的“吼”,从来都是“情”字当先,是演员把自己揉碎了,变成戏中人,用生命在呐喊。
“吼一段”经典戏曲,吼的不仅是戏,更是文化的根,在田间地头,老农吼一声秦腔,那声音里带着泥土的芬芳,是劳作后的畅快,是生活的酸甜苦辣;在戏迷票友的聚会中,吼一段《贵妃醉酒》,那腔调里藏着对传统的热爱,是平凡日子里的精神寄托,戏曲的“吼”,像一根无形的线,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它让我们听到,百年前的艺人是如何用声音塑造鲜活的人物,感受到中华民族骨子里的刚毅、善良、不屈。
年轻一代或许习惯了流行音乐的轻快,但只要在戏台前听到那一声“吼”,依然会被深深打动,那不是噪音,是文化的基因在觉醒,当孩子跟着视频学唱“我是一个兵,来自老百姓”,当年轻人用戏曲元素改编歌曲,当“吼一段”短视频在网络上走红,我们看到,经典戏曲的“吼”,正以新的方式走进生活,唤醒血脉里的文化记忆。
戏台上的锣鼓渐歇,那声“吼”却仍在耳畔回荡,它不是简单的声音,是戏魂的燃烧,是功底的沉淀,是文化的传承,下一次,当你站在戏台前,不妨闭上眼,听那“吼一段”的经典——那是千年的故事在呐喊,是民族的精气神在回响,吼破云霄,也吼进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