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旧物时,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，封面是深蓝色的，边角磨出了毛边，用红色蜡笔歪歪扭扭写着“淘气专用吉他谱”——字大得几乎占满封面，末尾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太阳，眼睛眯成两条线，像极了当年我妈刚学会写字时的得意模样。
我忍不住笑出声,我妈今年六十有二，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，这辈子最“不正经”的爱好，大概就是退休后突然迷上吉他，她说：“以前看你们年轻人抱着弹，觉得酷，现在退休了，我也当回‘潮人’！”结果这一“潮”，不仅买回了吉他，还整出了这本“独家秘籍”。
翻开笔记本,第一页就让我笑出了眼泪，标题是《小星星》，下面不是标准的五线谱，而是我妈用铅笔画的“六线谱”，线画得歪歪扭扭，像孩子涂鸦，最逗的是旁边的手写字：“第3小节，弦要按紧，别像你爸似的，一使劲就打呼噜——哦，这是弹琴，不是打呼噜，记错了！”
往后翻,每一页都藏着她的“小聪明”。《童年》的谱子旁边，她画了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旁边注：“给小馋猫唱，唱完给颗糖，不然她嫌跑调。”原来我小时候总嫌她弹得慢，她就用糖“贿赂”我，让我安静听她练；《生日快乐》那页，她用红笔标了个大大的“Rap”，后面写着：“加段快的，小寿贼肯定喜欢——‘小寿贼’是我家宝贝的小名，别外传！”
是《新编两只老虎》，谱子里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她写：“今天公园捡的，像不像老虎尾巴？弹这首的时候，想象两只老虎在追银杏叶跑，脚步要轻，别踩疼了叶子。”我忽然想起那个秋天，她坐在小区长椅上，抱着吉他，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她边弹边笑，像个拿到糖的孩子。
我妈从没学过乐理,和弦都是对着视频一点点“抠”，她总说：“专业谱子太死板，我弹的是‘生活调’，随心所欲才好听。”所以她的谱子里，常有“此处自由发挥，想怎么弹怎么弹”“节奏？啥节奏？开心最重要”的标注。
有次我回家,她正坐在沙发上弹《茉莉花》，明明是温柔的曲子，她却弹得轻快又跳跃，像在哼一首童谣。“妈，这调子不对啊。”我忍不住提醒，她停下，手指在弦上乱按一通，嘿嘿一笑：“对什么对，我觉得好听就行！再说了，你小时候我给你唱儿歌，跑调跑得都能绕小区三圈，你不也长得好好的？”
是啊,我妈这辈子，就是个“不按常理出牌”的人，当老师时，她会带着学生在操场上读诗，说“教室太闷，让风听听我们的声音”；退休后，她学广场舞，非要编个“扭秧歌版”，说“这样才接地气”；学吉他，更是把一本正经的谱子，写成了充满烟火气的“生活日记”。
我妈的吉他谱已经记满了三本,每一页都有她的涂改、备注，还有那些不成调却充满笑声的回忆，前几天视频，她举着新谱子给我看：“你看，我给你写了首《宝贝》，虽然调子还是有点歪，但里面全是我想对你说的话——你小时候总说，妈妈的歌声比糖还甜，现在我想用吉他告诉你，你才是我生命里最甜的调。”
挂了电话,我翻开那本“淘气专用吉他谱”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泛黄的纸页上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、不成调的音符，忽然变成了最动人的旋律，原来所谓“专业”，不过是技巧的堆砌；而我妈的“不专业”，却藏着最用心的爱——她把生活的烟火气、对孩子的牵挂、对岁月的温柔，都揉进了琴弦，弹成了一首只属于我们家的“歌”。
或许,这就是老妈的“淘气”之处：她从不按规则出牌，却总能把平凡的日子，过成一首充满爱的歌，而那本写满“淘气”的吉他谱，就是这首歌最珍贵的歌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