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的阳光总比别处慢半拍,午后三点的光斜斜切过窗棂,落在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上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像一群不肯安分的音符,我蹲在琴边,指尖划过琴盖内侧——那里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“给彩虹的谱子,第12页缺失了。”
那是三年前整理琴房时发现的秘密,一本手写的钢琴谱,封皮是天空渐变的蓝,从浅到深,像谁把整个天空撕下来折成了书,但翻到第12页时,纸张突然空了,只有页码下画着半道彩虹,七种颜色用蜡笔涂得歪歪扭扭,红色到青色都还在,紫色却断在了半空,像被谁用橡皮擦悄悄抹去了一角。
谱子的开头,写着《未命名》,第一个音符是中央C,后面跟着一串跳跃的十六分音符,像雨滴落在青瓦上,又轻又快,弹到第11页时,旋律突然温柔下来,左手是低沉的分解和弦,像远处的雷声,右手是明亮的琶音,像雨停后从云缝里透出的光,我总会在那里停下,手指悬在半空,等着第12页的音符落下来——可它永远不在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谱子是林老师年轻时写的,她总说,彩虹是太阳和雨的约定,缺了谁都不完整,年轻时她在乡下教书,教室漏雨,孩子们总趴在窗台上等雨停,说“等太阳出来,就有彩虹了”,那天雨下得特别大,屋顶漏了三处,她用钢琴盖接雨水,雨水滴在琴键上,发出“叮咚”的响声,她突然笑了,说:“这声音像彩虹的调子。”
于是她开始写谱子,孩子们围在琴边,有的帮她翻页,有的用蜡笔在谱子边上画彩虹,画到第12页时,最调皮的男孩突然跑出去,说要去“摘一片紫色的彩虹回来”,他跑进雨里,再也没回来,后来人们说,他被山洪冲走了,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了他的鞋,鞋里装着半截被雨水泡烂的紫色蜡笔。
林老师从此没再写完那首谱子,她把谱子锁在琴盖里,说“等彩虹完整了,再弹完它”,可彩虹怎么会完整呢?太阳和雨总在错过,就像那个男孩,永远留在了第12页的空白里。
我试着补全过那几页,在第12页的空白处,我画了半道紫色的彩虹,用最深的紫色彩铅,像夜空里的星星,然后在谱子上写了几个音符:高音谱表的中央C,后面跟着一串渐强的和弦,像彩虹从云层里慢慢升起,弹的时候,我总觉得琴房里有雨声,有孩子们的笑声,还有那个男孩跑远的脚步声。
上周林老师过生日,我把补全的谱子弹给她听,她坐在琴凳上,手指轻轻抚过第12页的紫色彩虹,眼泪掉在谱子上,晕开了蜡笔的颜色,她说:“你看,彩虹残缺了,但光还在,就像人生,缺了谁,都能照常亮起来。”
现在那本谱子还放在琴房里,阳光好的时候,我会打开琴盖,弹到第11页就停下,手指悬在半空,仿佛能摸到那道残缺的彩虹——它没画完,却比完整的更动人,因为残缺的地方,藏着未说出口的话,藏着没摘下的紫色,藏着雨停后,太阳和雨的约定。
原来最动人的旋律,从来不是完整的,就像彩虹,总要缺一角,才让人记得,光是从哪里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