储藏室的角落堆着几个纸箱,标签上“2013年夏”的字迹已经被灰尘晕开,我蹲下来挪开最上面的纸箱,露出一排铁皮罐头,红底黄字的“老字号水果罐头”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旧时光的锈气,顺手拿起最边上的一个,罐身凹进去一小块,生产日期栏印着“2015.08.15”——八年了,早过了保质期。
“咔哒”一声,罐头被我用勺子撬开,没有预想中的霉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被晒干的树叶的香气,水果早就化成了一团暗色的泥,勺子搅了搅,底下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我把它掏出来,是个卷成筒的牛皮纸,边缘已经泛黄发脆,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绑着,解开绳子,展开纸,上面不是预想中的说明书,而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吉他谱。
谱子的顶端用铅笔写着《南方姑娘》,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:“阿哲”。
我愣住了。
阿哲是我大学时的室友,吉他弹得特别好,2015年的夏天,他总坐在宿舍阳台的旧藤椅上,抱着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,一遍遍练这首歌,那时我刚学吉他,总弹错和弦,他就笑着把谱子改得更简单,在旁边标注:“这里按G7别按G,小笨蛋。”
那天他练到深夜,我趴在桌上赶作业,听见他突然停下,说:“小树,以后我走了,你要是弹不会这首歌,就翻我柜子里那罐头,里面藏着谱子。”
我当时笑他:“至于吗?一首歌而已。”
他没说话,只把谱子仔细地卷起来,塞进刚开的罐头里,又把红绳系紧。“这样就不会过期了。”他说,“就像我们的夏天。”
后来他真的走了,去西部支教,再也没回来,我总想着找那首谱子,却怎么也记不清他说的“柜子里哪个罐头”,久而久之,这事就埋在了记忆里。
泛黄的谱子在我手里微微发颤,上面有他用红笔标出的强弱记号,有我当年用铅笔写的“这里再慢一点”,还有一处被水晕开的痕迹,像是那年夏天他递给我冰罐头时,水珠滴在了谱子上。
我翻出落灰的吉他,坐在储藏室的地板上,照着谱子弹起来,指法早生了疏,和弦按得磕磕绊绊,可弹到“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”那句时,阳台的风突然吹进来,带着那年夏天的栀子花香,和阿哲吉他里流淌出的、混着蝉鸣的旋律。
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会过期。
罐头里的水果会腐烂,铁皮会生锈,可藏在里面的谱子,藏着两个少年夏天的约定,藏着“以后也要弹吉他呀”的笨拙梦想,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温度,比任何保质期都更长。
弹到最后,我笑了,眼泪却掉在了谱子上,晕开了当年那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签名。
阿哲,你看,你的谱子没过期,我的夏天,也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