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被炸开的。
那天的雾很浓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,裹着半山腰的矿坑,七点整,三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地底炸开,脚下的地在发抖,窗玻璃嗡嗡地颤,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见整座山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撕开——褐色的岩石、黑色的煤渣、带着草根的泥土,混着几十年的粉尘,冲上几十米的高空,又像暴雨般砸下来,烟尘散尽后,原本连绵的山脊缺了一块,露出一个狰狞的黑洞,像大地突然睁开的眼,空洞地望着我们这些世代靠山吃山的人。
没人说话,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有人在哭。
爆炸后的第三个月,老陈背着一把破旧的钢琴,走进了废弃的矿坑。
老陈是我们村唯一的音乐老师,退休前在镇中学教音乐,手指关节粗大,却能在黑白键上跳出《月光奏鸣曲》,他说他要把炸山的声音“写下来”,村里人都笑他疯了:“山都炸烂了,还写什么写?”老陈只是摆摆手,把钢琴摆在矿坑边缘的碎石堆上,掀开琴盖,指尖轻轻按下一个琴键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。
我后来才知道,老陈的谱子是用“声音碎片”拼起来的,他把炸山时的巨响拆解成不同的音符:第一次爆炸的低沉轰鸣,他用左手在低音区砸下一个重音,像大地在呻吟;碎石滚落的“哗啦”声,他用右手快速弹奏一串十六分音符,像急促的雨点;矿坑深处传来的、仿佛大地断裂的“咔嚓”声,他用中音区的颤音来表现,手指在琴键上微微颤抖,像一片在寒风里发抖的叶子。
谱子的开头写着“献给消失的山”,旁边画着一座被炸掉一半的山,音符像藤蔓一样从残破的山腰爬出来,有的带着尖锐的符尾,有的拖着长长的延音线,像没流完的泪。
老陈的谱子越写越多,每一页都沾着矿坑的尘土,他写矿工下井前的咳嗽声,用低沉的单音重复,像黑暗中压抑的呼吸;他写爆破后山体滑坡的巨响,用双手猛砸琴键,琴盖都在震动;他写村里女人站在废墟上哭,用高音区的泛音,像飘在风里的抽泣。
最让我心疼的是《老槐树》,村口那棵老槐树,在炸山时被飞溅的石头砸断了一根枝桠,老陈坐在钢琴前,弹了很久的琶音,像风吹过槐树的残枝,然后突然停住,在谱子上写下几个零散的音符,像断了线的珠子,他说:“槐树的年轮里,有我们几代人的故事,炸山炸掉的不仅是山,是我们的根。”
有次我问他:“为什么用钢琴写这些?钢琴不是应该弹《致爱丽丝》吗?”老陈的手指抚过琴键,说:“钢琴有88个键,就像人有88种情绪,炸山的时候,我们不是只有愤怒,还有害怕、无奈、不舍……这些复杂的情绪,只有钢琴能装得下。”
去年冬天,老陈在县城的美术馆办了一场“炸山钢琴音乐会”,舞台背景是他画的矿坑,黑乎乎的洞口,像一张沉默的嘴,他坐在钢琴前,灯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手指落下,第一个音符就是谱子开头那个沉重的低音。
我坐在台下,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去山上砍柴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山风里有松针的味道;想起爸爸在矿坑里挖煤,安全帽上的灯在黑暗里晃,像一颗星星;想起那天早上,烟尘散尽后,老槐树的断枝在风里摇晃,像在向谁告别。
琴声在美术馆里回荡,有低沉的轰鸣,有尖锐的嘶鸣,也有温柔的叹息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全场安静了很久,然后有人开始小声地哭,老陈站起来,鞠了一躬,说:“我不是在控诉什么,我只是想让你们记住——记住山的样子,记住矿工的汗,记住那些消失的声音。”
老陈的谱子还在写,他最近在写《春天的种子》,说炸山后,矿坑边缘居然长出了几株野草,他用轻快的旋律表现草芽破土的声音,用琶音表现春风拂过草叶的颤动。
他说:“山可以炸掉,但根还在,就像这些种子,冬天被埋在土里,春天照样会发芽。”
我有时会去矿坑边找老陈,看他坐在钢琴前,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阳光照在他的谱子上,那些音符像一群群蝴蝶,从炸山的废墟里飞出来,飞向蓝天。
或许,这就是“炸山钢琴谱子”的意义——它不是对破坏的记录,而是对生命的挽留;不是对过去的哀悼,而是对未来的期盼,就像琴键上的黑白交替,再深的黑暗里,也能弹出光来。
而那座被炸掉的山,或许有一天,会随着这些音符,在琴声里,重新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