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午后,阳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,院里的竹椅上,老妈妈总爱坐着,手里摇着蒲扇,膝头搭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,墙角那台半旧的收音机,是她多年的“老伙计”,调钮拧到 FM 87.5,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便像溪水一样漫出来——不是新潮的流行歌,是那些她听了大半辈子的经典唱段,字字句句,都浸着岁月的香。
老妈妈不懂什么“戏曲流派”,也不记得唱段出自哪出大戏,可只要前奏一响,她浑浊的眼睛就会亮起来,苏三起解》里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她总跟着哼“将身来在大街前”,调子跑调了也不在意,蒲扇摇得更欢,倒像是在给苏三送行;《穆桂英挂帅》的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,她会突然挺直腰板,拍着蒲扇打拍子,“帅字旗飘如云”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铿锵,仿佛眼前不是小院,而是穆桂英点将的校场,她常说:“这戏里的女子,都有股子劲儿,不输男人。”
这些唱段,是老妈妈的“青春BGM”,她年轻时,村里没电视,更没手机,逢年过节,大队部支个戏台,老艺人咿呀唱一宿,她挤在人群里,脖子伸得老长,眼睛一眨不眨,那时她最爱听《花木兰》,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享清闲”,唱到“万里赴戎机,关山度若飞”,她攥紧拳头,仿佛自己就是替父从军的木兰,后来嫁到村里,生了孩子,白天忙地里,夜里忙灶台,累得直不起腰,她就把收音机拧开,听着《朝阳沟》的“清凌凌的水来蓝莹莹的天”,心里就舒坦了——“银环这闺女,跟我一样,也爱这庄稼地。”有回她边听边择菜,突然停下来,指着收音机说:“你听,这‘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’,是不是跟我和你爹当年在村小教书时一样?”我笑着点头,她却红了眼眶——那是她和老伴年轻时,偷偷在煤油灯下备课的夜晚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麦子香,也带着戏里的温柔。
老妈妈的戏匣子里,藏着她的“人生哲学”,她爱听《铡美案》,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,听包公怒斥陈世美“人言陈世美,忘恩负义负心贼”,她会狠狠啐一口:“这种人,天打雷劈!”可听到秦香莲带着孩子哭诉“他夫妻们相把红绸牵”,她又抹眼泪:“女人家,难啊。”有次我问她:“妈,这戏里都是悲欢离合,你怎么还天天听?”她摸着我的头说:“戏里的人,把日子里的苦、甜、酸、辣都唱出来了,听着听着,就觉得自己的那点事儿,不算啥了,人这一辈子,就跟唱戏似的,得有劲儿往前走,也得有良心记着本分。”
如今老妈妈耳朵背了,收音机的声音得开到最大,我给她买了智能手机,下载了戏曲APP,她却总摆手:“不用不用,这老收音机,跟了我几十年,有感情。”有天傍晚,我陪她坐在院里,收音机里正放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“十八相送”。“过了一山又一山”,老妈妈突然跟着唱,声音颤巍巍的,却每个字都带着笑,我转头看她,夕阳给她银白的鬓角镀了层金,脸上的皱纹里,盛着半个世纪的光阴,那些咿呀的唱段,早已不是单纯的戏曲,而是她的老朋友,是她的青春,是她对生活的理解,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坚韧。
收音机还在响,老妈妈的蒲扇摇得更轻了,我知道,只要这戏声不断,她的旧时光,就永远鲜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