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琴房里，阳光总像被滤掉了暖意，斜斜地从窗棂切进来，在钢琴的黑键白键上投下细长的光斑，像几枚散落的银币，我坐在琴凳上，指尖悬在《悲伤的太阳》的琴谱上方，那曲名是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的，墨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,像一滴未干的泪。
第一次见到这首谱子，是在旧书市场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书商手里，他蜷缩在堆满乐谱的角落，手指划过一本破旧的皮面乐谱，忽然停住，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：“《悲伤的太阳》，没弹过吧？太阳怎么会悲伤呢？”我接过谱子，封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“赠给所有在光里走丢的人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谱子的作者叫林深，一个曾在音乐学院任教的钢琴家，据说他总爱在黄昏时分坐在琴房里，对着夕阳弹奏自己写的曲子，直到月光爬上琴键，有学生问他：“老师，您写的曲子，为什么总像裹着一层薄雾？”他只是笑了笑，指着谱子上的高音区：“你看这里，太阳升起来了，可它照亮的不是天空，是深渊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，左上角画着一个简笔的太阳，线条生硬，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，它的光芒不是向外散射的，而是全部向内蜷缩，像一团凝固的火，第一个音符是降E大调的中央C，带着一种犹豫的颤音，像太阳刚从云层后探出头,却被寒风刺得缩了回去。
弹到第二页，左手突然出现一串密集的十六分音符，像雨点砸在玻璃上，又像太阳在云层里挣扎着想要挣脱，却被灰暗的云紧紧裹住，我的指尖不由得加重力度，琴键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像一声压抑的叹息，谱子空白处有几行铅笔字：“光不是用来温暖的，是用来提醒你，曾经有过温暖。”
第三页的旋律开始下行，像太阳一点点坠向地平线，低音区的音符像深褐色的泥土，缓慢而沉重地托着那些渐渐暗淡的高音，我忽然想起林深的故事——他妻子去世那年，连续三个月每天坐在琴房里，从日出到日落，琴声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太阳。
高潮部分在第五页，右手是连续的琶音，像太阳终于坠入海平面，溅起一片破碎的光斑，左手和弦突然变得沉重，像海浪将光吞没，谱子 here 有一个铅笔标注的力度记号：“sotto voce”（低声地），可我弹下去时，琴声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，像阳光在水面上碎裂成千万片,每一片都带着冰冷的棱角。
最后一个音符是降E大调的降A，一个悬而未决的和弦，像太阳沉入海底后，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海平面下，我停下手指，琴房里只剩下阳光移动的沙沙声，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，没有云，也没有太阳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林深写完这首曲子后，再也没有弹过它，他把谱子锁在琴盖里，直到去世后才被学生发现，有人说，那不是悲伤的太阳，是孤独的太阳——它明明拥有整片天空,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取暖的角落。
现在我偶尔还会弹《悲伤的太阳》，每当指尖触碰到那些带着泪渍的琴键，总会想起那个佝偻的老书商，想起林深对着夕阳弹奏的背影，或许悲伤的太阳从不存在，只是我们总在光里走得太久，忘了自己也曾是月亮,反射过别人的太阳。
而这首钢琴谱，就是光走丢后,留下的唯一痕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