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把海染成熔金时,我总爱坐在那座废弃城堡的断壁上,礁石下的浪涛一遍遍冲刷着岩缝,像在哼一首听不清词的老歌,直到那天,潮水退去后,我在半埋在沙里的木箱里,摸到了一本泛黄的钢琴谱。
封皮是褪色的藏蓝,用银线绣着一座城堡的轮廓,下方一行花体字:“To the Sea, with my unfinished symphony.”(致大海,我未完成的交响。)纸张脆得像蝉翼,边角卷着潮痕,却还能看清音符上的墨迹——时而像海鸥掠过水面的弧线,时而像浪尖碎裂的泡沫,偶尔几个重音,又像礁石上突然砸落的浪花。
这是城堡原主人的手笔吗?老人们说,百年前这里住过一位音乐家,为了逃离城市的喧嚣,带着一架钢琴住进这座临海的小城堡,他总在黄昏时弹琴,琴声能穿过玻璃窗,和海风缠在一起,后来某天,他像被潮卷走的贝壳一样消失了,只留下城堡和一架蒙尘的三角钢琴,我曾在城堡二层的音乐室见过那架钢琴,黑键掉了几个,白键泛着黄,但只要轻轻按下,还能挤出几个喑哑的音。
我试着弹奏那本谱子,开头的音符很轻,像晨雾漫过沙滩,右手是跳跃的琶音,像潮水漫过脚背时,细沙从趾缝流走的痒意,中段突然变得激昂,左手是沉重的低音,像城堡的石墙在风里震颤,右手的高音则像海鸥突然冲向天空,翅膀割破云层,我弹到第三页时,指尖突然顿住——那页纸的右下角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She loved the sea more than my music.”(她爱海胜过我的音乐。)
原来这不是写给大海的,是写给一个人的,音乐家或许曾在这里爱上一个姑娘,她总坐在礁石上等他弹琴,眼睛比海还亮,可她最终随商船去了远方,只留下一句“我的心永远属于海”,于是他把思念揉进音符,写了这首未完成的曲子,像城堡里永远拉不开的窗帘,像潮水永远退不去的沙滩。
后来我常带着谱子来弹,有时弹到激昂处,海风会突然变猛,吹得谱子哗哗响,像有人在耳边叹息;有时弹到轻柔处,浪声会慢下来,和琴声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音符,哪个是海语,城堡的断壁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株野花,紫色的花瓣在风里摇,像谱子上跳动的音符。
前几天,我在琴谱的最后一页发现一行新字,是用钢笔写的,墨迹还没干:“I finished it for you.”(我为你完成了它。)抬头望去,海面上正落着夕阳,金色的光洒在海面,像无数个跳动的音符,我突然明白,有些旋律永远不会真正完成,就像海边的城堡永远在风里守着,就像那本钢琴谱永远在等下一个弹奏它的人。
风又起了,我翻开谱子,按下第一个音符,这一次,琴声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是海浪的咸,是城堡的旧,是未说出口的爱,也是永远未完的,属于这里的旋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