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最底层压着本泛黄的钢琴谱，牛皮纸封面卷了边，右下角有片深褐色的西瓜汁渍，像被夏天咬过一口，翻开第一页，钢笔字在泛黄的纸页上洇开，标题是《小城夏天》，下面一行小字：“给阿囡，琴键上的风要和槐树影一起晃。”——这是奶奶的字，她总说，夏天的音符该是活的，带着井水的凉、蒲扇的风,和巷口卖冰棍阿姨的吆喝声。
小城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，清晨五点半，第一声蝉鸣刚刺破薄雾，奶奶就端着搪瓷缸子进我房间，缸子里是井水镇过的绿豆汤，碗边凝着水珠，像琴谱上跳动的音符。“快起来练琴，”她把谱子摊在琴架上，指尖划过《小城夏天》的第一小节，“这里的十六分音符要像蝉的翅膀，轻轻颤，别把夏天的梦惊醒了。”那时的我总弹不好这个段落，手指要么太重，像砸在青石板上的雨点，要么太轻，像飘在井水里的柳絮，奶奶就搬张小凳坐在我旁边，蒲扇摇啊摇，扇风也扇谱子：“你听，窗外的蝉是不是在和你合奏？它们的节奏是自由的，像小城的巷子，弯弯曲曲，却都通向乘凉的地方。”
琴谱第二页，奶奶用红笔圈了段和弦，旁边写着：“左手要稳，像老槐树的根，扎在土里；右手要飘，像槐树花，落在奶奶的搪瓷缸里。”夏天的午后，阳光把琴键晒得暖烘烘的，我弹着弹着，就看见奶奶坐在老藤椅上，眼睛半眯着，蒲扇搁在肚子上，手指跟着旋律轻轻点，她的脚边总放着一盆井水，浸着刚从菜园摘的黄瓜，青翠的皮上还挂着水珠，偶尔有卖冰棍的阿姨推着自行车从巷口过，“绿豆冰棍——奶油冰棍——”声音拖得老长，奶奶就喊我：“囡，去拿两根，回来弹《冰棍记》。”可《冰棍记》的谱子总也写不完，因为冰棍化了，音符就跟着糖水流进琴键里,变成黏糊糊的甜蜜。
琴谱第三页夹着片干透的槐树叶，叶脉像五线谱，奶奶说：“这是去年夏天，你第一次自己弹完《小城夏天》时，捡来夹进去的，那天你弹到‘夕阳和弦’，巷口的老王头都拍着手叫好，说比收音机里的还好听。”是啊，小城的夏天，琴声是不用关门的，弹《井水凉》时，邻居们端着饭碗坐在门口，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；弹《晚霞渐强》时，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蜻蜓，脚步声踩着旋律的节拍；弹《蒲扇慢》时，奶奶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，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她的呼吸也跟着轻了,像睡着在夏风里。
后来我离开了小城，去了有空调的大城市，琴谱被塞在行李箱最底层，带着井水的凉、槐树花的香，和奶奶的蒲扇味，有次在琴行练琴，窗外是车水马龙，我弹起《小城夏天》，手指却怎么也找不到夏天的感觉——这里的蝉鸣被噪音吞没，井水变成了瓶装水，连槐树影都变成了高楼玻璃上的反光，忽然想起奶奶的话：“琴谱是死的，夏天是活的，你要把小城的夏天，弹进琴键的缝里。”
现在我总在夏天翻开这本琴谱，西瓜汁渍还在，槐树叶还在，奶奶的字迹在灯光下越来越清晰，我弹着《小城夏天》，仿佛又听见井水的吱呀声、蒲扇的摇动声、卖冰棍的吆喝声，还有奶奶的声音：“囡，夏天的琴谱，不是写在纸上的，是刻在小城的每一缕风里，等你用手指去捡。”
原来，小城夏天的琴谱，从来不是五线谱上的音符，是藏在蝉鸣褶皱里的时光，是奶奶蒲扇摇出的节拍，是每一个被琴声唤醒的、带着井水凉意的夏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