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斜斜切进琴房，在黑白琴键上投下细长的影子，我的指尖悬在最后一个降E音上方，像一只犹豫的鸟，迟迟不肯落下，谱架上的纸页已经翻到最后一行，右下角的页码被铅笔轻轻圈着——“42”，墨迹有些晕,是反复翻动时沾上的汗。
这曲子是去年冬天学的，肖邦的《离别曲》，最初拿到谱子时，厚厚的一叠让我心生畏惧，密密麻麻的音符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，爬满了五线谱的每一个缝隙，那时我总想快些弹完，手指在琴键上磕磕绊绊，错音像散落的石子，硌得旋律生硬，可此刻，当最后一个乐章近在眼前,我却突然舍不得。
最后一行的音符很稀疏，只有五个，中间隔着长长的休止符，左手是简单的分解和弦，像轻轻摇晃的摇篮，右手的主旋律则被标记了“渐弱”（dim.），每个音符的时值都被拉长，像要抓住什么易碎的东西，我记得老师说过，快结束的乐章最考验人心——太急，会显得仓促；太慢，又容易拖沓，要在“将尽未尽”之间,找到那微妙的平衡。
我的指尖终于落下，第一个降E音轻响，像一滴露珠落在青石上，接着是第二个音符，比第一个更低一些，像是叹息，休止符里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和窗外渐起的虫鸣混在一起，左手和弦缓缓铺开，像暮色里漫开的天光，从琴房的这头,一直漫到那头。
突然想起刚开始学琴时，总觉得“结束”是解脱，练不好一首曲子，就盼着赶紧弹到最后一个音符，好合上琴盖逃离，可真到了最后一行，又忍不住反复回头——看第二页那个被我画了笑脸的升F音，看第十页用红笔圈出的“注意强弱”，看谱子边缘妈妈写的“慢慢来，你弹得很好”，原来谱子上的每一个音符，都藏着当时的自己：焦躁的、笨拙的、偷偷哭鼻子又擦干眼泪的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，我刻意没有踩延音踏板，让声音干干净净地结束，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，没有多余的拖沓，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夕阳还在琴键上跳动,把最后一个降E音染成了金色。
我合上谱子，封面上的《离别曲》三个字被光照得有些模糊，可那些音符，却像在心里生了根，从第一页的激昂，到最后一行的温柔，一路蜿蜒着，流进了血液里，原来快结束的钢琴谱，从不是句号，而是省略号——它告诉你，一段旋律的结束，是为了让另一段旋律,在心里更好地开始。
就像此刻，窗外有晚风拂过，带着夏末的微凉，我知道，这首曲子结束了，但关于它的记忆,才刚刚开始余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