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秋总带着点凉意,尤其是当我在波特贝罗路旧货市场的角落里翻到那本册子时,风从摊位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册子封面泛黄的纸页沙沙作响,封面上没有标题,只有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粗糙画:一把沾着泥土的铁锹,斜倚在一把缺了弦的旧吉他旁,背景是模糊的防空剪影——那是二战时期伦敦常见的轮廓。
册子的主人显然不是专业乐手,纸页是用硬纸板和旧账本粘起来的,边角磨得发毛,墨迹有些地方洇开了,像是被雨水或泪水打湿过,第一页用蓝黑墨水写着:“伦敦铁锹吉他谱,1941年春,泰晤士河畔的防空洞里,挖出来的歌。”
下面是几行手写的歌词:“铁锹挖开泥土,也挖开黑暗/防空洞里的灯,是妈妈的眼/等这场雨停了,我要把吉他修好/在圣保罗的钟声里,唱给春天听。”
没有标准的五线谱,只有用铅笔画的简谱,旁边歪歪扭扭标注着“指法”:G和弦用食指按3品,C和弦横按2品——标注的人显然不专业,和弦转换的标记甚至有点滑稽,从G到C,像铁锹从硬土挖到软泥,慢慢来,别着急”。
更让我心头一震的是夹在中间的一张纸片,是从《每日镜报》上剪下来的战时新闻,标题是“伦敦东区,妇女们用铁锹挖出防空洞”,日期是1941年4月,纸片背面写着:“今天挖了3米,手磨破了,但隔壁的玛莉说,等我们挖好了,她在洞口给大家唱歌,她的吉他去年被炸弹炸坏了,可她说,用铁锹挖土的声音,也是音乐。”
我后来查资料才知道,二战期间的伦敦,“铁锹”是每个平民的标配,空袭警报一响,人们抓起铁锹就往防空洞跑——不是为了挖洞,是为了在塌方时能挖开泥土自救,可就是在这样的绝望里,有人把铁锹变成了乐器。
册子里有几页特别的“谱子”:没有音符,只有不同长度的横线,旁边标注“铁锹敲击水管节奏”,警报解除后,大家用铁锹敲击消防栓,节奏是‘咚-咚咚-咚’,像庆祝胜利的鼓点”;还有“下雨天,铁锹刮着防水布,声音像‘沙沙沙’,和妈妈哼的歌一样好听”。
最动人的是一幅小画:三个孩子蹲在防空洞口,最小的那个用铁锹柄敲着空罐头,旁边的大人抱着一把只剩下半边琴箱的吉他,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,画的旁边写着:“1941年5月,空袭间隙,孩子们说,铁锹敲的声音,是吉新的弦。”
我把册子拿给在伦敦音乐学院教书的爷爷看,他戴上老花镜,翻到最后一页,突然沉默了,最后一页是一封信,墨迹已经褪色,但字迹还能看清:“致捡到这本谱子的人:如果你能弹,请替我们唱一遍,我们没能等到春天,但相信有人会记住,铁锹挖土时,心里装着的歌。”
信的末尾署名:“玛莉和她的‘铁锹吉他手’们”。
爷爷说,1941年伦敦大轰炸期间,确实有平民自发组织的“音乐小组”,他们在防空洞里用铁锹、罐头、空箱子做乐器,写歌互相鼓励。“那时候的音乐不是为了艺术,是为了活下去的勇气。”他指着册子里的简谱,“你看这个旋律,简单得像童谣,但每个音符都带着泥土的温度,带着对光明的渴望。”
后来,我试着把谱子弹了出来,果然,爷爷说得对,旋律简单,却像泰晤士河的水,温柔又有力量,G和弦到C的和弦转换,真像标注的那样,“慢慢来,别着急”——像当年那些挖防空洞的人们,用笨拙却坚定的动作,一寸寸挖开黑暗。
我把弹出的录音发给了伦敦战争博物馆,没多久,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联系我,说他们想收藏这本册子。“它不仅是吉他谱,是二战时期伦敦平民的生活史,是绝望里长出的音乐。”
那本“伦敦铁锹吉他谱”被陈列在博物馆的“生活与战争”展区,玻璃柜里,铁锹的画、泛黄的纸页、简陋的简谱,静静躺在那里,偶尔会有孩子趴在玻璃上,指着那把铁锹问妈妈:“妈妈,铁锹怎么会唱歌呀?”
妈妈会笑着回答:“因为当人们心里有歌,就算最普通的工具,也能变成乐器呀。”
原来,有些旋律,从来不会被时光掩埋,就像那本沾着泥土的吉他谱,在七十多年后,依然能让我们听见:在伦敦最黑暗的日子里,有人用铁锹挖开泥土,也挖出了属于人类的、最动人的音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