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枯叶掠过老槐树的枝桠时,我正蹲在树下,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树皮,剥开那层干裂的褐色老皮,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质,竟夹着一张泛黄的纸——边缘卷曲,墨迹有些晕染,却依稀能辨认出是手写的吉他谱。
那是一首很简单的谱子,标题写着《冬眠》,和弦标注得潦草却认真,C调的指法旁,还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等春天来了,弹给大树听。”
老槐树在我小时候就站在那里,比爷爷的年纪还要大,它的树干要两个小孩才能环抱,春天抽出新芽时,满树都是毛茸茸的绿;夏天则撑开巨大的树冠,是整个巷子里最阴凉的地方,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,听爷爷用他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弹些老歌,爷爷说,树是有耳朵的,它能听懂音乐,也能记住时光。
这张《冬眠》吉他谱,是我十五岁那年冬天留下的,那时我刚学吉他,总把谱子画得到处都是,那天放学,我抱着吉他坐在树下,琢磨着怎么把新学的和弦弹连贯,风从枝桠间穿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,像是在和我一起数错拍的节奏,我弹到一半,谱子被风吹得飘了起来,慌乱中伸手去抓,却只撕下了半页——剩下的半页,大概就落进了这树皮的褶皱里,跟着大树一起,开始了漫长的“冬眠”。
后来我离开了巷子,去外地上学,吉他被塞在衣柜深处,谱子也渐渐被遗忘,直到今年冬天,因为工作变动,我搬回了老家,第一件事就是来看看老槐树,它依旧站在那里,只是枝桠更苍劲了,树皮上的纹路像老人手背的青筋,刻着岁月的痕迹,我蹲下身,鬼使神差地剥开那块松动的树皮,竟真的等到了这张“冬眠”的谱子。
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那行“等春天来了,弹给大树听”的小字,却像被时光镀了层金,清晰得能看见笔尖的顿挫,我突然想起十五岁的自己,那时总觉得冬天漫长,以为“冬眠”是停滞,是等待春天的漫长煎熬,可现在才明白,冬眠从不是停止,而是为了让根系在黑暗里积蓄力量,让春天的芽破土时,带着更倔强的生命力。
就像这张吉他谱,它在大树的“冬眠”里,藏着未完成的旋律,藏着少年时对春天的期待,如今我重新抱起那把旧吉他,指尖落在弦上,C调的和弦响起,像当年一样,有些生涩,却带着久违的温暖。
风还在吹,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,我望着光秃秃的树冠,知道它也在等——等春天的第一缕阳光,等新的绿芽从枝桠间钻出来,等这张“冬眠”的谱子,终于能和着风声,一起唱出完整的歌。
原来有些等待,从不是空白,就像冬眠的大树,把根扎进土壤,把谱子藏在树皮,把时光酿成春天的序章,而那张泛黄的吉他谱,就是它写给春天的情书——在沉寂里积蓄,在等待中生长,直到风暖了,芽绿了,所有的旋律,都会准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