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阳光总爱斜斜地爬进琴房,在老旧的钢琴上投下菱形的光斑，我轻轻翻开谱架上那本泛黄的钢琴谱，扉页上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给阿澈，等你回来，我们弹完它。”——那是七岁的我，在送哥哥去远方读中学时，笨拙又郑重的约定。
哥哥学琴时,我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看他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，那时他总笑着说：“小妹，你连哆来咪都分不清，别总凑热闹。”可我偏要缠着他，指着谱子上的音符问：“这个像小蝌蚪的是不是‘re’？为什么这里要画个圆圈？”
他会笑着把我抱上琴凳,用我的小手按着琴键：“你看，这个蝌蚪带着小尾巴，是‘fa’，要轻轻弹，像羽毛飘下来。”他的声音温润，混着松香和旧书的味道，成了我对钢琴谱最早的记忆，后来他开始教我识谱，说：“琴谱是心的地图，每个音符都是路标，跟着它走，就能弹出让别人听懂的故事。”
那年夏天,他教我弹《小星星》，我总把“do”弹成“si”，急得直掉眼泪，他却用纸巾擦着我的脸，指着谱子上的强弱记号：“你看这里，小星星眨眼睛，是‘p’（弱），不是砸琴键呀，慢慢来，心急可弹不好星星。”后来我总算磕磕绊绊弹完，他笑着在我谱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：“我们家小妹的星星，会发光。”
哥哥走的前一晚,我们挤在琴房里翻琴谱，他指着刚买的《梦中的婚礼》，说：“等我考上大学，回来教你弹这首，一定比CD里弹得好听。”我攥着他的衣角，哭得说不出话，他掏出钢笔，在我最常用的那本《拜厄练习曲》扉页上写下那行字，又郑重地按了个手印：“这是我们的约定，不许忘。”
他走后,琴房突然空得吓人，我每天放学回家，都会翻开那本琴谱，对着上面的音符发呆，妈妈说：“你哥忙，等他空了就回。”可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琴谱上的记号越来越多——我学会了自己标注指法，在难弹的小节旁画哭脸，在喜欢的旋律旁画笑脸，有时弹到《小星星》，我还会停下来，对着谱子上他画的五角星发呆：“哥哥，我的星星现在会发光了，你什么时候回来看？”
十二岁那年,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，买了本新的《梦中的婚礼》，琴谱的封面是烫金的，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眼疼，我每天放学就躲在琴房练，手指磨出了茧子，就把创可贴贴在琴键上，可弹到副歌部分的和弦时，总也合不上拍子，急得摔过谱子，趴在琴盖上哭，可哭过之后，还是会捡起谱子，擦干眼泪继续弹——因为他说过，要一起弹完它。
十八岁,我考上外地的大学，走之前，我把那本泛黄的《拜厄练习曲》装进了行李箱，大学琴房的钢琴比家里的亮，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，弹琴时，总会想起哥哥坐在旁边的样子，想起他教我识谱时温润的声音，想起他写在谱子上的约定。
工作后,我留在了这座城市，买了一套小房子，特意留了间琴房，琴架上，那本《拜厄练习曲》和《梦中的婚礼》并排摆着，扉页上的字迹早已模糊，可那个手印依然清晰，有时加班回家晚了，我会坐在琴前，翻开琴谱，弹一首《小星星》，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像极了小时候他坐在旁边，笑着夸我“星星会发光”的样子。
前些日子,妈妈打电话说，在哥哥旧书箱里翻出本琴谱，是他中学时用的，里面夹着张纸条：“小妹，等我回来，弹首你写的曲子给我听。”我捧着那张纸条，眼泪掉在了琴谱上，晕开了墨迹，原来这些年，我们都在守着同一个约定——他在远方守着“回来”的承诺，我在琴房守着“等你”的琴谱。
阳光又照进了琴房,我轻轻合上琴谱，指尖抚过扉页上的字迹，琴谱里的音符有些已经褪色，有些却因反复摩挲而发亮，像极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思念，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温柔的守候。
或许“未完”才是守候的意义——就像这首钢琴谱，只要音符还在跳动，只要琴键还能发出声响，那关于“等你回来”的心之守候，就永远不会结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