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里的光线总比别处慢半拍，尤其是傍晚，斜阳从窗棂切进来，把三角钢琴的漆面照得像块温润的琥珀，我坐在琴凳上，指尖悬在《送别》的琴键上方，却迟迟按不下去，谱子摊在谱架上，第三页右下角有块淡褐色的水渍，是去年你哭时不小心滴落的泪，当时你红着眼说“这音符像要跑掉”，现在它真跑了——随着你一起,离开了这座城市。
认识你是在琴房门口，那天你抱着本皱巴巴的钢琴谱，封面印着《致爱丽丝》，却被人撕掉了半页，你蹲在地上捡碎片，我帮你一起拼，发现你能完整哼出缺失的旋律，连贝多芬原谱里的渐弱记号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“我叫林晚，”你仰头笑，睫毛上沾着灰，“我想弹完整的曲子，像故事有开头，也得有结尾。”后来我们成了琴房固定的“搭子”，你总爱弹些老歌，说我选的古典乐“太冷，像冬天没生火的壁炉”，我却说你弹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“左手琶音像水波，右手旋律是船，晃得人心痒”。
那本《送别》的谱子，是你十八岁生日时送的，你说是从旧书摊淘的，泛黄的纸页上还有铅笔写的批注：“第二小节，节奏要缓，像送人走到巷口，总要停一停看背影。”那天我们弹了很久，从黄昏到天黑，你指着谱子上的“长亭外，古道边”说：“以后我们分开了，就弹这个曲子，像在给对方写信。”我当时笑你矫情，现在才懂，有些话不说出口,谱子会替我们记着。
你离开的前一周，我们最后一次合琴，你弹主旋律，我负责伴奏，弹到“天之涯，地之角”时，你的手突然顿住，琴键发出一声突兀的闷响。“怕吗？”你轻声问，我看着你映在黑白键上的影子，摇摇头，你笑了笑，继续弹下去，只是尾音总带着点颤抖，像秋风吹落的叶子，打着旋儿不肯落地，临走那天，你把这本谱子塞给我，说：“留着，下次见面时，我们还要一起弹。”你拖着行李箱走过琴房门口，我站在窗后看你，直到你的身影拐进街角，手里的谱子被攥出了褶皱——就像那年你掉泪时，谱子上的水渍，慢慢晕开,把音符都染得模糊了。
我总在一个人时翻开这本谱子，第三页的水渍还在，像枚小小的印章，证明我们曾在这里共同停留过，我试着弹《送别》，左手琶音总弹不连贯，想起你当时说“手腕要放松，像抱着猫”，便轻轻把手搭在琴键上，想象你站在旁边，指尖带着我按下一个又一个音符，阳光照在谱子上，那些铅笔写的批注仿佛活了过来：“这里要渐强，像把心里的话喊出来。”“最后一句，停两秒，再轻一点，像叹息。”
原来有些离别，不是句号，是谱子上的休止符，短暂的静默后，旋律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，我合上谱子，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了敲——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，下次见面时，你会笑着说：“我回来了，我们接着弹。”
而那页未合上的钢琴谱，正静静躺在琴凳上，等着被阳光再次照亮，等着被两个熟悉的手指,重新谱成完整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