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光线把环形公路的沥青路面染成暖金色时,我总能在副驾驶座位上看见那本摊开的吉他谱,它被压在半瓶矿泉水下面,边缘卷着毛边,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有些是和弦指法,有些是节奏标记,还有些是像小蝌蚪一样的音符,挤在五线谱的间隙里,像一群迷路的孩子。
这条环形公路是城市边缘的“无名环线”,全长12公里,没有红绿灯,只有永远向前的车道和不断重复的路牌,我每周会在这里开三圈,一圈20分钟,像被卡在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里,车窗外的风景总在重复:第3公里处的广告牌、第7公里处的梧桐树、第10公里处的废弃加油站,甚至连傍晚时出现的流浪猫,都在固定的位置打盹。
起初我觉得这种循环是种折磨,像被困在时间的囚笼里,直到某个雨天,我看见前车的尾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晕开一片红,突然意识到:环形公路的“重复”,其实是一种温柔的包容,它不会催促你“到达”,只是让你一圈又一圈地经过,直到把熟悉的风景变成身体里的记忆,就像吉他里反复出现的和弦,单调里藏着稳定的节奏,让人安心。
那本吉他谱是阿哲留给我的,他是吉他店的学徒,总坐在环形公路入口处的长椅上弹吉他,他弹的曲子很简单,只有C、G、Am、F四个和弦,却像有魔力似的,能把傍晚的风都变得柔软。
“你看,”他指着谱子上的反复记号,“这里的‘D.C. al Fine’是‘从头反复到Fine’,就像环形公路,一圈一圈,但每次都会有不同的风景。”我当时笑他“强行比喻”,他却认真地说:“你开一圈试试,从入口出发,到入口结束,你以为回到了原点,其实轮胎上的纹路已经磨掉了一层,就像弹过的谱子,虽然和弦一样,但指法会越来越熟。”
后来我很少再见到阿哲,吉他店说他去了南方,只留下这本谱子,最后一页写着:“给环形公路上的朋友——有些循环,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己。”
我开车时总会把谱子摊开在副驾,遇到第3公里的广告牌,就弹C和弦,像和路牌打个招呼;经过第7公里的梧桐树,换G和弦,让叶子跟着节奏晃;到第10公里的废弃加油站,用Am和弦弹个低音,像和沉默的建筑说说话,最常弹的是副歌部分,F和弦的泛音像车窗掠过的风,一遍又一遍,却从不觉得腻。
有次载着朋友兜圈,他看着谱子上的反复记号突然说:“环形公路和吉他谱,其实都是‘未完成’的艺术。”我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的意思:环形公路没有终点,所以每一次出发都是新的开始;吉他谱的反复记号里,藏着无数种可能的演绎——快一点、慢一点、轻一点、重一点,都是属于弹奏者的情绪。
前几天傍晚,我开到第12公里处的入口,看见长椅上坐了个年轻人,抱着吉他弹C和弦,阳光照在琴弦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,我摇下车窗,对他笑了笑,然后把谱子翻到最后一页,用铅笔在“D.C. al Fine”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循环不是重复,是给旋律生长的时间。”
车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,像谱子上跳动的音符,我知道这条环形公路还会一圈一圈地转,这本吉他谱也会被反复弹奏,但每一次循环,都是新的故事——就像生活,看似在原地打转,其实每一步,都在走向更远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