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书房里,台灯的光晕在钢琴谱上投下暖黄的光斑，我指尖划过那页泛黄的纸，边缘已微微卷曲，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书签，最上方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右下角有个褪色的蓝色印章——是我十岁那年，钢琴老师给我的“最佳进步奖”。
那是我梦开始的地方。
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琴行,玻璃窗里的黑色三角钢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，我踮脚趴在琴键上，按下一个音，像星星落进水里，妈妈说那时我眼睛亮得像含了光，回家就缠着她要学琴，第一本钢琴谱是汤普森的小汤，封面的小熊抱着琴键，我每天放学就坐在琴凳上，把“中央C”认了又认，手指按下去像小鸡啄米，叮叮咚咚不成调，却把自己逗得咯咯笑。
后来换成了拜厄、车尔尼，谱子上的音符密密麻麻，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来爬去，我常常因为练不好《致爱丽丝》哭鼻子，眼泪滴在琴谱上，晕开墨迹，妈妈会坐在我身边，用手指着音符：“你看，这个小音符像小鸭子，游到这里要轻轻跳一下。”她粗糙的手指划过纸面，那些黑色的符号突然活了过来，变成会跳舞的小精灵。
十岁那年的考级,我弹的是《梦中的婚礼》，谱子上的和弦像一片温柔的海洋，我手指落在琴键上，仿佛看见月光洒在教堂的玻璃窗上，白衣少女走过花径，裙摆拂过晨露，那天我拿到了“优秀”，老师在我的谱子上画了一朵小太阳：“你的琴声里有梦，要一直弹下去呀。”
再大些,学业像潮水一样涌来，琴凳上的时间被一点点挤占，钢琴谱被塞进书柜最底层，蒙上了薄薄的灰，直到大学毕业那年冬天，我失恋了，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，某个深夜，鬼使神差地，我从书柜里翻出了那本《梦中的婚礼》，谱子上的蓝色印章还在，只是边缘更模糊了，我坐在琴凳上，手指生疏地按下第一个和弦，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，像一双温暖的手，轻轻把我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原来梦从不会消失,它只是藏在钢琴谱里，等我回头。
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小家,书房里摆着一架新的钢琴，儿子三岁，总爱爬上琴凳，小手胡乱按着琴键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妈妈，我也要写梦的谱子。”我笑着拿出新的五线谱，握着他的小手，在纸上画下一个圆：“这是小太阳，照着我们弹琴呀。”
前几天整理旧物,又翻出了那本泛黄的《梦中的婚礼》，谱子第三页，有我少年时写的歪歪扭扭的字：“我要成为钢琴家，在最大的舞台上弹琴。”如今我没成为钢琴家，却会在每个周末的午后，给儿子弹《小星星》，在学生的考级谱子上画小太阳。
梦的延续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，而是藏在每一个跳动的音符里，藏在每一张翻开的钢琴谱上，它从七岁那年的“中央C”开始，到十岁考级的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再到如今给儿子弹的《小星星》，像一条温柔的河流，穿过时光，始终清澈。
台灯的光里,我轻轻合上钢琴谱，封面上那个蓝色印章在光晕里微微发亮，我知道，梦还在继续，就像琴键上的黑白键，永远有新的旋律，等着被写下。
未完的乐章,才最动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