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入初中那年,学校开设了“传统文化体验课”,戏曲入门”像一块带着露珠的青瓦,轻轻落在我平淡的生活里,起初我对这门“老古董”并不上心——总觉得咿咿呀呀的唱腔慢吞吞,水袖甩来甩去也不过是“花架子”,直到老师播放了《穆桂英挂帅》的选段,那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的唱腔如惊雷劈开迷雾,竟让我愣在座位上,忘了呼吸。
第一堂戏曲课,老师教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的开篇,大屏幕上,年近六旬的穆桂英一身戎装,头戴帅盔,眉间一点朱砂,眼神却锐利如刀,她抬手亮出“捧印”的架势,水袖如两片云霞骤然展开,又利落地收拢,仿佛能看见千军万马在她身后列阵,最让我震撼的是那句唱词:“我不挂帅谁挂帅?我不领兵谁领兵?”字字铿锵,带着金石之声,像一把锤子砸在心上——原来戏曲不只是“唱”,更是“魂”啊。
老师见我们看得入迷,笑着说:“下周我们学这段,谁想试试?”我举手的速度连自己都吓了一跳,大概是被穆桂英的“帅”劲儿感染了,我想象自己也能甩着水袖,唱出那份豪情。
真正学起来才发现,戏曲的“美”是“磨”出来的,老师先教我们站“丁字步”:左脚脚跟靠右脚脚心,膝盖绷直,腰杆挺得像松树,我站了不到三分钟,腿就开始发抖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活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鸭子,老师拿着竹尺轻轻敲我的膝盖:“膝盖别软!穆桂英在战场上是主帅,站姿得有‘稳如泰山’的气度!”
接着是唱腔,那句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,老师要求“丹田发力”,声音从肚子深处涌出来,又亮又沉,我张嘴就唱,结果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,像只破锣在敲,急得我直跺脚,老师却没生气,她拉着我手放在她肚子上:“你听,这里的震动,气’的根,戏曲讲究‘字正腔圆’,先要让每个字都‘立’起来。”我跟着她一遍遍地练“猛”“听”“金”,直到嗓子发哑,终于能勉强跟上节奏。
最难的是“甩袖”,水袖看似轻盈,实则藏着“劲”:手腕要像春风拂柳般柔软,袖尖又要像箭离弦般有力,我第一次甩袖,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,袖子像两条死蛇软塌塌地垂在地上,老师握着我的手腕,带着我画“8”字:“袖要‘活’,要有‘话’——你看,这轻轻一甩,是穆桂英听到战鼓时的惊;那猛地一抖,是她下定决心的狠。”我反复练习,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,终于能甩出两道流畅的弧线,看着水袖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,心里像揣了颗糖,甜滋滋的。
期末汇报演出,我们班表演的就是《穆桂英挂帅》选段,我穿上老师借来的戏服——红色的靠旗插在背后,盔帽上的绒穗随着晃动,镜片里映出一张既紧张又兴奋的脸,音乐响起,我深吸一口气,跟着节奏迈出丁字步,扬手甩出袖子,那一刻,仿佛真的成了站在点将台上的穆桂英。
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——”我张开嘴,声音竟比练习时更稳,唱到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时,我突然想起老师说的“气从心生”,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战火纷飞的边疆,百姓期盼的眼神,鞠躬谢幕时,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,我看见老师站在角落里,冲我竖起了大拇指。
如今回想那段学戏的日子,我才明白:经典戏曲从不是“老古董”,它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,学一段戏,不仅是学唱腔、学身段,更是学穆桂英的“忠”,学戏曲的“韵”,学老祖宗用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智慧与风骨,每当听到熟悉的旋律,我总会想起那个甩着水袖、大声歌唱的自己——原来,传统文化真的能像一束光,照亮成长的每一寸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