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飞第一次遇见戏曲,是在城南老戏园子的后台,那时他还是个扎着冲天辫的少年,趴在斑驳的雕花木门上,看穿蓝布衫的老艺人对着铜镜勾脸——一笔浓墨重彩的“忠”,便把一个角色的筋骨勾勒得棱角分明,锣鼓声“咚锵”响起,老生甩着髯口唱“未开言来珠泪落”,苍凉的调子撞进阿飞的耳朵,像一粒种子落进心田。
可阿飞的世界里,不只有戏曲,巷口音像店总飘出《运动员进行曲》的铜管声,隔壁中学的男生抱着小号练习,嘹亮的音能把玻璃震得嗡嗡响,他偷偷攒了零花钱,买了一把二手小号,吹出的第一个音却像破锣叫——尖锐、跑调,惹得戏园子的王师傅探出头:“小子,吹戏还是吹丧?”
阿飞没吭声,却把小号和戏本塞进了同一个书包,白天跟着王师傅学“西皮流水”,晚上对着墙根练小号气息,他发现,小号的金属光泽和戏曲的朱红戏服,竟有种奇妙的和谐;而小号的嘹亮,似乎能唱出戏腔里藏不住的江湖气。
真正让阿飞把戏曲和小号“绑”在一起的,是《霸王别姬》,那年他十七岁,在学校的艺术节上,既想演项羽的悲怆,又想用小号表现垓下楚歌的苍凉。
他跑到王师傅家,搬出戏本:“师傅,‘力拔山兮气盖世’,用小号能吹出来吗?”王师傅捻着胡须笑了:“戏是人的魂,乐器是魂的壳,你试试把项羽的‘傲’吹出来。”
阿飞把自己关了三天,他先跟着录音学《霸王别姬》的唱腔,体会项羽“时不利兮骓不逝”的愤懑;又对着小号试音,从低沉的“sol”到高亢的“do”,像项羽的剑从鞘中缓缓抽出,骤然劈向天空,演出那天,他穿着自制的简易戏袍,左手举着小号,右手模拟项羽握剑的姿态——当第一个音符冲破剧场时,台下先是安静,随后爆发出掌声,有同学说:“我好像看见项羽站在乌江边,背后是漫天火光。”
这之后,阿飞迷上了用小号“翻译”经典戏曲,他吹《牡丹亭》的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让小号的高音模仿杜丽娘的惊诧,滑音则带出“都付与断井颓垣”的惋惜;他吹《智取威虎山》的“朔风吹”,铜管的冷硬和杨子荣的豪迈浑然一体,连王师傅都拍案:“这小子,把戏的‘筋骨’吹出来了!”
阿飞的小号戏曲,渐渐从学校小剧场走到了更远的地方,他在老戏园子办过专场,当小号声与胡琴、锣鼓交织,台下白发苍苍的老戏迷抹着眼泪说:“这调子,还是当年的味儿”;他在音乐节上吹《穆桂英挂帅》,摇滚青年跟着节奏挥手,有人喊:“原来戏曲这么燃!”
有人问他:“用西洋乐器演中国戏,是不是糟蹋经典?”阿飞总举起小号:“经典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是活的,就像这小号,一百多年前从国外来,现在吹的是中国故事,它就成了中国的。”
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演出,是在江南古镇的雨夜,他站在石桥上吹《梁祝》,小号的悠扬混着雨声,飘过青石板路,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老太太停下脚步,听完后说:“我年轻时听越剧《梁祝》,哭了一宿;现在听你这小号,又哭了一宿——还是那句话,‘十八相送’,送的是人心里的情啊。”
如今的阿飞,依然背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号,他的行囊里,既有《京剧大典》的戏本,也有莫扎特的乐谱,他说:“戏曲是根,小号是翅膀,我想让更多人听见,中国的经典,既能扎根在老戏台的红毯上,也能翱翔在世界的铜管里。”
当小号的铜管再次响起,吹响的是“劝君更尽一杯酒”的惆怅,是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的苍凉,是“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”的挺拔,阿飞知道,那些在戏园子里沉睡的经典,正通过他的小号,在新时代的耳朵里,种下新的芽。
因为经典从不是过去式,它是此刻的共鸣,是未来的回响——就像阿飞的小号,吹一声,戏魂就长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