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傍晚,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,总聚着一圈人,中间站着马二叼——不是什么名角,就是巷子里修鞋的老马,大家都这么喊,习惯了,可只要他一开口,那股子“戏味儿”就能把整个巷子的烟火气都勾起来。
马二叼本名马建国,年轻时在工厂当钳工,却迷上了戏曲,那时候厂里组织文艺汇演,他非要上台唱《智取威虎山》的“朔风吹”,调儿跑得像山路十八弯,底下工人笑得前仰后合,他却红着脸唱到底,后来厂子效益不好,他回了家,在巷口支了个修鞋摊,修鞋的锥子、钉子成了他的“道具”,闲暇时咿咿呀呀,竟也自成一派。
他不懂什么“西皮流水”“二黄导板”,就知道“戏得唱出人味儿”,比如唱《穆桂英挂帅》的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,他非要加上一句:“穆桂英啊,你挂帅那天,是不是也得先给杨家包顿饺子?”惹得旁边修鞋的大娘直笑:“老马,你这是唱戏还是唠嗑?”他却认认真真:“戏里的人,不也得吃饭?”在他眼里,经典戏曲不是高在庙堂里的“雅”,就是活在日子里的“真”。
马二叼的“戏台子”没有幕布,没有音响,就是他的修鞋摊,加上一圈板凳,他唱戏从不整段,专挑“有嚼头”的片段,还爱“现挂”——把巷子里的人和事揉进去。
比如唱《铡美案》的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,他会突然停顿,指指旁边看戏的王大爷:“老王,你昨天跟老伴儿吵架,是不是也该学学包公,‘明镜高悬’?”王大爷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去去去,唱你的戏!”他嘿嘿一笑,接着唱:“陈世美,你这负心汉,比巷口卖假酒的还坏!”底下人哄堂大笑,连过路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最绝的是他唱《天仙配》的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他老伴儿李婶在旁边择菜,他就唱:“你耕田来我织布——”李婶抬头瞪他:“我织布?我昨天还给你缝袜子呢!”他赶紧接上:“我挑水来你浇园,浇的是咱院里的西红柿!”李婶绷不住笑了,手里的菜叶子掉了满地,这哪里是唱戏,分明是把日子过成了戏,把戏唱进了日子。
巷子里的小孩不爱听“老掉牙”的戏,却爱围在马二叼身边,他唱《花木兰》时,会教男孩们“万里赴戎机”的动作,说:“你们以后当英雄,得有这股子劲儿!”唱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时,会给女孩们讲“十八相送”,说:“祝英台多聪明,你们也要像她一样,读书明理。”
有一次,邻居家的小孙子闹着要看“孙悟空”,马二口没辙了,拿起修鞋的锥子当“金箍棒”,用鞋垫当“筋斗云”,咿咿呀呀唱起“大圣喝令一声,长!”那小孩眼睛瞪得溜圆,拍着手喊:“再来一个!”从那以后,孩子们都管他叫“马老师”,他乐呵呵地说:“经典戏啊,就得从小娃娃抓起,不然就成‘老古董’了。”
马二叼头发花白,修鞋摊也换了新台面,可他唱戏的习惯没变,傍晚时分,老槐树下依旧围着一圈人,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咿咿呀呀地唱着,唱的是经典戏,说的是家常话,暖的是巷子里的烟火气。
有人说,马二口的戏“不专业”,可谁说经典戏曲只能坐在戏院里听?当它走进市井,变成修鞋摊边的笑声,变成孩子们模仿的动作,变成李婶嘴边的嗔怪,它就活了——活成了最鲜活的传承,活成了刻在日子里的“老戏骨”。
马二口的戏台子,没有灯光,没有掌声,却有一整个巷子的热爱,这大概就是经典戏曲最动人的模样:不在于唱得多好,而在于能不能让每个普通人,都在戏里找到自己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