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到《贵妃醉酒》的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时,我正趴在奶奶的老式收音机前,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,突然淌出一缕清亮婉转的唱腔,像月光穿过窗棂,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心尖上,那时我尚不知何为“梅派”,也不懂“水磨腔”的妙处,只觉得那声音太好听了——好到让我忘了手中的动画片,忘了窗外呼朋引伴的玩伴,直到唱腔渐歇,还愣愣地盯着收音机,仿佛一不留神,就会把那缕余音从空气里捞回来。
后来才知道,这段经典出自京剧大师梅兰芳之手,是《贵妃醉酒》的起始唱段,初听时只觉“好听”,再品才懂这“好听”里藏着多少门道,开头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一句,“冰轮”二字唱得又清又亮,像初升的月亮悬在深蓝天幕,字头轻咬、字腹舒展、字音收得圆融,梅派的“柔”与“润”全在这几个字里了,紧接着“皓月当空,恰便是嫦娥离月宫”,唱腔陡然上扬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,活脱脱把杨玉环初见明月时的娇憨与得意描了出来——她哪里是在看月亮,分明是在照自己的倾城容颜,那份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的得意,被唱腔裹着,甜而不腻,媚而不妖。
更妙的是唱腔里的“气口”,梅兰芳先生的演唱,气息如抽丝般绵长,又似溪水般灵动,海岛冰轮初转腾”的“转”字,气息微微一顿,随即如泉涌般淌出,既让字音清晰,又让旋律有了起伏,像一匹锦缎被轻轻抖开,褶皱里都藏着光,听老辈人说,这“气口”是唱戏的“骨”,骨正了,身段才立得住;气活了,唱腔才有魂,果然,这段唱腔里,每个音符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,串在一起,既有珠圆玉润的悦耳,又有错落有致的韵律,听得人耳朵“发痒”,心里“发酥”。
唱词更是把古典文学的雅致与戏曲的烟火气揉在了一处。“海岛冰轮”“皓月嫦娥”,是诗里的意境;“银蟾”“玉兔”,是民间传说的亲切,杨玉环对着明月自怜自赏,唱词却不说“我美”,偏说“月如我,我如月”,那份含蓄的骄傲,比直白的夸赞更动人,后来她醉后失态,唱“驸爷爷转转转”时,又带着三分娇、七分痴,把一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女子唱得鲜活可感,唱词与唱腔互为表里,唱腔让唱词“活”了,唱词也让唱腔有了根——这大概就是经典之所以为经典:它不是孤立的音符,而是有血有肉的情感,有景有境的画卷。
如今再听这段唱段,奶奶的收音机早已换成了手机,可那缕唱腔依旧能把我拉回童年,或许是梅派的韵味太醇厚,或许是经典的情感太普世,每次听到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,眼前总会浮现出杨玉环水袖轻扬的模样,仿佛她不是戏中人,而是从千年时光里走来的佳人,用唱腔讲述着爱与美的永恒,原来“太好听了”的戏曲,从不是简单的“耳朵享受”,它是文化的密码,是情感的共鸣,是能让浮躁的心瞬间沉静下来的力量。
就像此刻,耳机里循环着这段经典,窗外的车水马龙渐渐模糊,只剩下那缕绕梁的余音——真好听,好到让人愿意用一生,去听懂这声音里的千山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