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,不是一片一片地飘,而是一阵风卷过,便簌簌地掉下一把,像被谁抖落的金箔,铺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,我坐在钢琴前,指尖刚碰到琴键,就听见风卷着沙沙声,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,拂过摊在谱架上的那页《秋风吹起》。
那谱子有些旧了,边角微微卷起,是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,间或有几个用铅笔标注的强弱记号,还有一行行用钢笔写的小字——“此处要像秋风拂过麦浪,轻一点,再轻一点”,字迹是我的,却又不全是——笔锋间带着点少年时的潦草,却又透着如今不敢再有的笃定。
这是十年前的谱子,那时我刚学琴不久,总觉得自己弹得像块木头,老师便让我试着写自己的曲子,我盯着窗外发呆,秋风正把院里的桂花吹得漫天飘香,混着泥土的潮气,钻进鼻腔,突然就想,要是能把风的声音、叶子的声音、还有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欢喜,都写成音符该多好。
于是就有了《秋风吹起》,我趴在琴房的地板上,把脑袋埋在乐谱纸里,听风从窗缝里溜进来,吹得纸页哗哗响,我就跟着风的声音写:高音区是叶子从枝头跳下来的轻快,中音区是风掠过屋檐的低吟,低音区则是藏在泥土里的、夏天没说完的秘密,写累了就趴在谱子上睡过去,醒来时脸上印着五线谱的纹路,指尖还沾着铅笔的灰。
后来这曲子成了我的“秘密武器”,每次比赛前弹它,手指就不由自主地软下来,像被秋风吹过的柳条,老师总皱着眉说:“感情太满,克制一点。”可我不听,我觉得秋天本就该是这样——把所有的热烈都藏在萧瑟里,把所有的想念都裹进风里,弹琴时就是要让每个音符都带着叶子的脉络,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,带着少年时代不敢说出口的、对世界最笨拙的喜欢。
再后来我离开了那座有老琴房的小城,把这谱子塞进了书架最深处,琴换了又换,谱子却一直留着,像一枚被时光压平的枫叶,轻轻一碰,就能掉出十年的蝉鸣,直到今天,秋风又起,我偶然在书架角落翻到它,纸页已经脆了,上面的铅笔字却依然清晰。
我把它摊在谱架上,指尖刚落下第一个音符,风就卷着落叶,扑在玻璃窗上,突然就想起那个趴在地板上写谱子的下午,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我的琴键上,落在我沾着铅笔灰的手指上,也落在那页还没写完的《秋风吹起》上,那时我以为写的是秋天,后来才明白,写的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曲子不长,像秋风一样,来去都匆匆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风停了,窗外的叶子也静了,我盯着谱架上那页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纸,突然觉得,秋风吹起的哪里只是落叶和琴谱——它吹起的,是藏在时光里的旋律,是少年时代不敢回头的勇气,是如今终于能笑着面对的、所有空落落的欢喜。
原来有些曲子,从来不是弹给别人听的,它是写给自己的信,写着:“你看,秋风吹起时,我们曾那样热烈地活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