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坐在钢琴前时，我以为谱子是另一门陌生的语言，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像一群乱窜的小蝌蚪，高音谱号、低音谱号、升降号、休止符……它们挤在一起，对我眨着眼睛，我却一个字也读不懂，老师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起舞，流淌出《小星星》的旋律，可我的手指刚碰到琴键，不是按错音，就是抢拍子，活像一只踩了香蕉皮的小熊，那时我总想：这些“蝌蚪”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听话？
练琴的日子是枯燥的，每天放学后，我都要抱着琴谱坐在琴凳上，从最简单的《欢乐颂》开始，音符之间像隔着一道道栅栏，我的手指总是磕磕绊绊，不是高了就是低了，节奏时快时慢，像一只迷路的小猫在琴键上乱窜，有次弹《致爱丽丝》，中间有一串十六分音符的跑动，我练了整整一个星期，手指还是像打了结的绳子，怎么也理不顺，我赌气地把谱子揉成一团，眼泪掉在琴键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永远也弹不好了。”
妈妈没有骂我，只是捡起被揉皱的谱子，一点点展平，放在我手里，她指着谱子上的音符说：“你看，每个音符都有自己的家，高音谱表的线是E、G、B、D、F，线间是F、A、C、E，像不像楼梯的台阶？你先认准它们的位置，再让手指去拜访。”她握着我的手，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，从中央C开始，像教我认识新朋友一样，耐心地介绍每一个“蝌蚪”的名字和脾气。
慢慢地，我好像真的听懂了谱子的“悄悄话”，高音谱号像个小蜗牛，爬在五线谱的第一线上，那是“mi”；低音谱号像耳朵，贴在第四线上，那是“sol”，音符的尾巴朝上朝下，决定了它在哪间房；符头是空心的还是实心的，决定了它要站多久，我开始能跟着谱子的“指挥”，让手指在琴键上跳舞了，虽然还是会出错，但当我第一次完整地弹出《梦中的婚礼》的前奏时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琴键上，那些曾经陌生的音符突然变得温柔起来，像一群扑闪着翅膀的蝴蝶,停在我的指尖。
后来我弹的曲子越来越长，谱子也越来越复杂，肖邦的《夜曲》里有细腻的强弱标记，拉赫玛尼诺夫的《音画练习曲》里有密集的和声变化，甚至还有爵士乐里即兴的装饰音，我不再是简单地“认”谱子，而是开始“读”懂它背后的情绪，谱子上标着“dolce”（温柔），我的指尖就会像羽毛一样轻触；标着“agitato”（激动），手腕就会跟着旋律起伏，像在波涛里航行，有一次弹贝多芬的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一乐章，左手持续的琶音像流动的月光，右手断断续续的旋律像在叹息，我突然明白，谱子上的每一个符号,都是作曲家藏在音符里的心事。
现在我早已记不清自己弹过多少首曲子，也早已能轻松地“看穿”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谱子，但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读懂高音谱号的欣喜，第一次完整弹出旋律的感动，第一次在琴键上“听见”作曲家心跳的震撼，原来“总会懂”从来不是一瞬间的顿悟，而是无数个清晨和傍晚，手指在琴键上磨出的薄茧，是谱子被翻卷起的边角,是眼泪和笑声一起浸湿的琴凳。
钢琴谱子就像一本写满秘密的日记，初见时觉得晦涩难懂，可只要愿意耐心翻阅，那些“蝌蚪”就会慢慢变成会说话的朋友，告诉你旋律的起伏，告诉你情感的深浅，原来“总会懂”的，从来不是谱子本身，而是那个愿意为它停留、为它坚持的自己，就像黑白键上的旋律，只要一个音一个音地弹下去,总会弹出一首完整的歌。
如今每当我翻开新的琴谱，依然会遇见“不认识”的音符，但我不再慌张，我知道，只要坐下来，让指尖落在琴键上，那些“蝌蚪”终会变成温柔的翅膀，带着我飞向旋律的远方，因为我知道，总会懂钢琴谱子，就像总会懂生活里的每一次坚持——只要不放弃，那些看似复杂的东西,终会变得简单而明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