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西湖,总被一层薄纱似的雪意裹着，断桥便在这雪色里，成了最沉默的见证者——桥栏积着薄雪，像谁给青石缝了道银边；桥下的湖凝了薄冰，映着灰蒙蒙的天，倒像一整块被摔碎的镜子，裂痕处却偏偏生着几丛枯黄的芦苇，风一吹，便簌簌地抖落些雪末子。
桥第三块石栏上,压着一张泛黄的钢琴谱，谱子被雪半掩着，只露出边角，墨迹有些晕染，像是被雨水打湿过，又被雪轻轻覆盖，走近了看，标题是《断桥雪意》，手写的音符像一群栖息的鸟，有的张着翅膀，有的蜷着脖子，末尾却是个未完成的休止符，墨色比其他地方深，像是谁用笔尖反复描摹过，舍不得落笔。
谱子的主人是个弹钢琴的姑娘,三年前的冬天，她常来断桥边练琴，那时候桥还没这么安静，游客往来，她就在桥边的亭子里架着电子琴，弹《断桥雪意》——这是她自己写的曲子，她说，第一次来断桥是下雪天，看见雪落在残破的石栏上，像给时间缝了补丁，就想把这种感觉写成音乐，琴声混着雪声，飘得老远，有游客驻足，问她“这是什么曲子”，她总笑：“还没写完，等写完了，告诉你们。”
后来她走了,离开杭州前，把谱子留在断桥，说“等下雪的时候，它自己会响”，她没说“再见”，只说“等雪落的时候，桥会记得”。
雪又下了,谱子还在，只是中间几页被风吹走了，留下几道空白，有游客捡起来看，指着空白处问：“这怎么没音符？”旁边摆摊的老杭州摇摇头，说：“断桥的断，不是断了，是留了缝，这谱子也是，留了缝，好让后来的人填自己的故事。”
我想起姑娘说过,她写《断桥雪意》时，总想着旋律里要有“雪落的声音”——不是“沙沙”，是“簌簌”，像羽毛碰着水面；要有“桥的裂痕”——不是“断裂”，是“连接”，像两块石头中间长出的草；还要有“未完的休止符”——不是“结束”，是“等”，等下一个雪天，等下一个弹琴的人。
风又吹过,谱子轻轻翻了一页，露出背面一行小字：“雪会停，但琴声不会。”雪落在那行字上，很快化了，像一滴泪，湖对面的保俶塔立在雪里，塔尖挂着几片未落的雪，像极了谱子上张着翅膀的音符。
或许,钢琴谱从不是纸上的符号，是断桥的雪，是湖的冰，是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，未说完的故事，雪还在落，谱子还在，琴声也还在——藏在雪花的每一次飘落里，藏在断桥的每一次凝望里，藏在每一个抬头看天的人，呼出的白气里。
断桥未断,雪意未央，琴谱，也还在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