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曲是什么？是水袖翻飞间的千回百转，是唱念做打里的起承转合，更是那一颦一笑里的山河岁月，当演员的眼波流转，当眉梢的轻蹙与舒展，当唇角的微扬与低垂，这些细微的表情便如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观众心中漾开层层涟漪，所谓“一颦一笑总关情”，戏曲的经典，从来不只是唱腔的悠扬或身段的矫健，更藏在这些被时光淬炼的“瞬间”——它们是角色的生命注脚，是艺术的浓缩精华，是跨越百年依然鲜活的“戏魂”。
若论“颦笑”的经典，京剧《贵妃醉酒》中梅兰芳塑造的杨玉环，无疑是绕不开的巅峰，那场“卧鱼闻花”,至今仍是戏曲表演史上最动人的镜头之一。
当杨玉环在百花亭独酌，等不来明皇的赴约，心中从期盼转为失落，失落又酿成醋意与幽怨，演员走到台前，眼神先是带着三分醉意、七分娇嗔，指尖轻抚鬓边的花钿，忽然脚步轻移，身形如弱柳扶风般向一侧倾斜——这是“卧鱼”，身体低伏时，颈项如天鹅般优雅地弯曲，鼻尖几乎触到地上的牡丹，眼波却始终向上，带着一丝朦胧的探寻，仿佛那花香的里，藏着明皇的背影，紧接着，她缓缓抬头，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，那笑不达眼底，反而透出深宫女子的孤独与无奈,像一朵在暮色中悄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昙花。
这一“卧”一“闻”一“笑”，没有一句台词，却把杨玉环从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到“宛转蛾眉马前死”的命运悲歌，都揉进了这十秒的表演里，梅兰芳曾说：“贵妃的醉，不是烂醉，是心里的醉。”这“醉”里的颦笑，便成了观众心中永远的“贵妃风华”。
京剧《霸王别姬》中虞姬的“舞剑”，同样是“一颦一笑”的经典，当项羽被困垓下，四面楚歌，虞姬的笑，是强撑的镇定；她的颦,是深藏的悲戚。
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的唱段里，她为项羽披上斗篷，指尖划过他的肩，眼神里是温柔与担忧，而当项羽说出“虞姬啊，孤的主力军……被十面埋伏困住了”，她的眼神骤然一凝，眉梢轻蹙，那蹙不是小女儿的娇嗔，而是英雄末路时的共情与决绝，她接过宝剑，开始舞剑——剑穗在空中划出弧线，她的身姿时而如惊鸿照影，时而如孤鹤凌云，脸上的表情却在“笑”与“颦”间切换：对项羽，她笑得明媚，试图用这舞剑驱散他的愁绪；对自己，她颦得深沉，眼中藏着“大王快走，虞姬断后”的决绝。
最经典的莫过于“剑舞”尾声，她将剑横于颈前，对着项羽最后一次微笑——那笑里有不舍，有鼓励，更有“从一而终”的刚烈，这一笑，如同一把利刃，刺穿了观众的心，也让“虞姬”这个角色，从历史书页中走了出来，成了“忠义”与“深情”的代名词，后来梅兰芳与程砚秋分别塑造的虞姬，虽风格不同，但那“一笑定生死”的瞬间,都成了戏曲舞台上不可复制的经典。
越剧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“十八相送”，用“一颦一笑”将少女心事描摹得淋漓尽致，祝英台女扮男装求学，与梁山伯同窗三载，情愫暗生，这出戏里，她的笑是试探，是娇羞，是欲言又止；她的颦是担忧，是无奈,是怕露马脚的紧张。
当两人路过鸳鸯池，祝英台指着鸳鸯说：“你看它们成双成对，梁山兄你……”话未说完，她低下头，唇角却忍不住上扬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，像一朵含苞的桃花在春风里轻轻颤动，梁山伯却只当是兄弟间的玩笑，憨厚地笑着回应，祝英台又急又气，跺着脚说“呆头鹅”，那嗔怪里藏着藏不住的喜欢，走到井边，她故意说“井中照影，一男一女”，自己先羞得红了脸,却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瞟梁山伯的反应。
这一路“相送”，祝英台的“笑”是明线，“颦”是暗线，明线里是少女的活泼，暗线里是“女儿身”的秘密与对爱情的期盼，当最后分别时，她站在长亭，望着梁山伯远去的背影，眼中的笑意渐渐褪去，只剩下深深的颦蹙——那是对“从此萧郎是路人”的怅惘，也是对这段情缘无果的预感，这“一颦一笑”的转换，将祝英台的聪慧、娇羞与深情，都刻进了观众心里，让这段“化蝶”的悲剧,更显凄美动人。
豫剧《花木兰》中，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的唱段，花木兰的“笑”则另有一番风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