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盖掀开时，那张摊开的钢琴谱从书页间滑落，像一片被秋霜打过的枯叶，我弯腰捡起，目光落在五线谱上——那道红线，从第一个do的符头开始，以近乎残忍的笔直，横贯到最后一小节的高音si，将所有的音符、连线、强弱记号都拦腰切断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,把黑白键上的光与影都钉在了过去。
这是我七岁时的琴谱，那时我刚学琴，老师说我“手指像刚抽芽的豆芽苗，软得站不住”，可我喜欢钢琴，放学后总爱溜进琴房，把脸贴在冰凉的琴键上，听指尖漫无目的地敲出叮咚的声响，像山涧里蹦跳的小石子，妈妈说：“学琴就得正经，照谱弹，别瞎捣鼓。”于是她找来最厚的汤普森钢琴教程，用红笔在谱子上画圈：“这里要抬手腕”“这里节奏错了”“这个音太轻，重来”，起初红线只是零星几个，像谱子上跳动的红点，我弹错就擦掉，再错再画,倒也乐在其中。
直到那年的考级级，妈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套“魔鬼训练谱”，要求我每天弹八遍，谱子上的红线开始疯狂蔓延：左手和弦的每个音都被画上圈，标着“力度不够”；右手的装饰音被画上波浪线，写着“太生硬”；连谱号旁的“中速”都被画了三道粗线，旁边批注“卡在拍子上就别吃饭”，我坐在琴凳上，从夕阳西弹到月亮爬上窗台，手指磨出茧子，谱子上的红线却越来越多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每个音符都裹得严严实实。
有一次我弹错了一个音，眼泪砸在琴键上，妈妈走过来，拿起红笔在整张谱子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：“错一个，整张谱都作废，要么弹好，别弹了。”那道红线从谱子的一端划到另一端，把所有音符都压得喘不过气，我看着它，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蹦跳的小蝌蚪，都变成了被红线捆住的蝴蝶，怎么也飞不起来，那天晚上，我把谱子塞进琴凳最底层,再也没碰过钢琴。
后来我长大了，考上了大学，离开了那个堆满琴谱的家，偶尔路过琴行，会停下来看一会儿黑白键，却再也没勇气翻开琴谱，直到前几天整理旧物，翻出了这张被红线划过的琴谱，指尖抚过那道鲜红的线，突然想起七岁的自己，坐在琴凳上，因为一道红线就哭红了眼睛，却忘了当初为什么会喜欢钢琴——不是因为考级，不是因为妈妈的夸奖，只是因为指尖碰到琴键时,心里会开出花来。
我重新把谱子摊在钢琴上，深吸一口气，指尖轻轻落在第一个音符上，这一次，我没有避开红线，那些被圈住的音，我试着弹出它们本来的样子；那些被画横线的乐句，我试着让旋律像小溪一样流过去，红线依旧鲜红，像一道年轮，记录着曾经的紧张与束缚，却也像一道路标，提醒我：有些声音，即使被划掉,也还在心里响着。
原来，划过谱子的红线，从不是终点，它只是告诉我们，音乐从来不是被规则框住的囚徒，而是带着伤痕也要飞翔的鸟，就像这张琴谱，即使被红线划过全部，只要还有一双手愿意按下琴键，那些被藏起来的音符,就会重新活过来。
窗外，风吹过树叶，沙沙作响，像极了当年我即兴弹出的、没有红线的琴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