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弟五岁那年,家里添了架黑色的立式钢琴，钢琴搬进来的那天，他踮着脚摸了摸锃亮的琴盖，又扒着琴键看黑白分明的牙齿，最后盯着琴盖内侧印着的五线谱，小眉头皱成了疙瘩。“妈妈，这些小蝌蚪为什么待在横线上呀？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，点了点那些像被风吹歪的“小蝌蚪”——其实是高音谱号旁的休止符。
从那天起,小弟迷上了“画钢琴谱”，他不要画纸，偏要捡哥哥用完的数学草稿纸，那纸边毛毛糙糙，正好给他当“五线谱”，他用蜡笔横七竖八地画线，有时候画到第三笔就歪了，索性把整张纸揉成团，再摊开，在新的褶皱上继续画，他说：“线弯了才像琴键跳舞的舞台呀。”
他的“音符”总是奇形怪状，四分音符是圆圈加一根小棍，他却喜欢在圆圈里画上笑脸，说这是“开心的小蝌蚪”；二分音符是空心的椭圆，他要给椭圆里塞满小点点，说是“妈妈煮的芝麻汤圆”；连最简单的全音符，他也要画成太阳，四周放射出短线，“这样弹出来，房间就会亮起来啦”。
有次我教他认do re mi，他盯着琴键上的“中央C”，突然在自己的“五线谱”上画了个大大的三角形，下面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。“这是‘哆’，”他得意地扬起头，“像不像爷爷的钓鱼竿？钓上来一条会唱歌的鱼！”我被他逗笑，蹲下来看他画，发现每条“线”旁边，他还用浅蓝色蜡笔涂了小波浪，“这是琴声跑的时候，带起来的风。”
小弟的“钢琴谱”从来不是用来弹的，他把画好的纸折成小飞机，飞过客厅；或者剪成小条，串成门帘，风一吹，那些“小蝈蝪”就在阳光里晃悠，妈妈收拾房间时总要叹气：“这孩子，满地都是他的音符。”但从不舍得扔，把那些画了线的纸都收进铁盒，说“这是小弟的歌本”。
去年冬天,小弟七岁，第一次在幼儿园联欢会上表演钢琴，他弹的是《小星星》，弹到一半忘谱，急得眼圈发红，我忽然想起他画过的那些“太阳音符”，蹲下来小声说：“想想你画的太阳，是不是在琴键上发光呀？”他愣了愣，小手重新放上琴键，弹得断断续续，却笑得比谁都甜。
现在小弟的个子快赶上钢琴高了,他的琴谱本上，终于有了标准的五线谱和规规矩矩的音符，可每当我翻开他小时候的画纸，那些歪歪扭扭的线、长着笑脸的“小蝌蚪”、带波浪的风，总让我想起那个趴在草稿纸上，用蜡笔“写”歌的小男孩。
原来有些热爱,从来不需要标准答案，就像小弟的五线谱画，画的是琴键上的想象，弹的是心里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