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皖西南的青瓦白墙,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召唤着什么,我坐在老戏台下的青石板上,耳边飘来熟悉的二胡与锣鼓点,混着泥土的芬芳,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园味道——那是黄梅戏的唱腔,是穿越时光的经典,是游子心中最柔软的乡愁。
记忆里的故园,总离不开一场黄梅戏,村口的老戏台是用杉木搭的,斑驳的木板刻着岁月的纹路,每到农闲时节,戏班子就会从镇上请来,挂上“天仙配”“女驸马”的旧戏幕,整个村子都像过年一样热闹,孩子们搬着小板凳占位置,大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家常,连邻村的老人也会拄着拐杖,走几里路来听一段。
我总爱挤在戏台前,看那些穿着水袖的演员在台上转圈,演七仙女的姐姐,衣袂飘飘,手里的绢扇翻飞起来,像真的要飞到天上;演董永的哥哥,声音厚实,唱到“为救李郎离家远”时,台下的婶婶们会抹着眼泪跟着哼,那时的我听不懂唱词里的悲欢,只觉得那调子像山间的溪水,叮咚咚地流进心里,连梦里都是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的欢快。
黄梅戏的经典,从不讲帝王将相、才子佳人的遥远传说,说的都是故园里的人和事,是《打猪草》里小男孩和小女孩的纯真情谊,一句“郎对花姐对花,一对对到田埂下”;是《夫妻观灯》里夫妻俩逛灯会的嬉笑打闹,“东也走,西也走,看看无空手”;是《罗帕记》里陈赛金含冤受屈时的坚韧,“点点珠泪往下抛,罗帕帕落在地埃尘”,这些戏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,却藏着最朴素的人情——邻里间的互助、夫妻间的相守、对生活的热爱,就像故园田埂上的稻禾,带着露珠,踏实又温暖。
我最爱听的还是《天仙配》,当七仙女唱出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董永挑着扁担走在田埂上,身后跟着七仙女,台下的乡亲们会笑着鼓掌,那笑声里,有对神仙眷侣的祝福,也有对自己平凡日子的满足,那时不懂,原来经典的力量,不在于辞藻的华丽,而在于它把故园的生活酿成了酒,越品越有滋味。
长大后离开故园,在城市的霓虹里穿梭,听过不少音乐会、话剧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某个黄昏,路过街角的茶馆,飘来一句“为救李郎离家园,谁料皇榜中状元”,我猛地停下脚步,眼眶瞬间热了——那是《女驸马》的唱腔,是刻在骨子里的故园印记。
原来,黄梅戏的经典,早已不是台上的表演,而是融入血脉的记忆,是母亲哼着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缝补衣裳的背影,是父亲学唱《打猪草》时的跑调,是夏夜里戏台下的星光,是邻里间的笑语,它不像唐诗宋词那样需要刻意背诵,却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,悄悄提醒着我:从哪里来,往哪里去。
故园的老戏台或许早已斑驳,戏班子也难再聚齐,但只要听到那熟悉的黄梅调,就像回到了那个炊烟袅袅的村庄,闻到了泥土的芬芳,看到了乡亲们的笑脸,经典之所以为经典,正因为它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,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让每一个漂泊的游子,都能在戏声中找到回家的路。
故园的黄梅戏,是一首唱不完的歌,是一段忘不了的情,它藏在岁月的褶皱里,也刻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——只要戏声响起,故园便永远在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