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天色像被浸了水的宣纸,灰蒙蒙地往下沉,窗台上的绿萝蔫头耷脑,叶片尖挂着欲坠的水珠,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——大雨将至,我坐在书桌前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本摊开的旧钢琴谱,纸页泛着黄,边角卷起,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棉布,就在谱子的右下角,一只用铅笔勾勒的“虫虫”正趴着,翅膀是歪歪扭扭的三条线,触角却画得格外认真,像在努力感知着什么。
这本琴谱是外婆留下的,她从前是音乐老师,总爱在琴房里待到天黑,手指在黑白键上跳来跳去,像一群活泼的鸽子,我小时候最爱趴在她膝头,看她翻琴谱,偶尔她会拿起铅笔,在空白处画点什么——有时是小猫,有时是太阳,最多的时候,是这只叫“虫虫”的小虫子。“你看,”她握着我的手,在谱子上画最后一笔触角,“虫虫在爬呢,它也在听琴声呢。”我凑过去看,那线条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,像外婆说话时眼角的细纹。
外婆总说,下雨天弹琴最是有趣。“雨丝像琴键上的手指,轻一下,重一下,能把心里的褶皱都熨平。”她最爱弹《大雨将至》,前奏一起,窗外的雨似乎真的会跟着慢下来,滴答滴答,和琴声缠在一起,有一次我问她:“为什么叫《大雨将至》?明明还没下呢。”她笑着指指谱子上的虫虫:“你看它,趴在谱子上,是不是在等雨?等雨来了,它就能飞起来啦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虫虫像个小傻瓜,明明雨还没来,却巴巴地等着,后来才明白,哪有什么“等雨”,不过是外婆把对生活的期待,都藏进了这只小小的虫虫里——等一场雨,等一个晴天,等琴声里的故事,慢慢长出翅膀。
外婆走后,这本琴谱就锁在了我的抽屉里,直到去年夏天,我偶然翻出它,指腹抚过虫虫的翅膀,突然想起她说的“等雨来了,它就能飞起来”,那天傍晚,天也像现在这样阴沉,我鬼使神差地把琴谱放在钢琴上,翻开《大雨将至》的那一页,虫虫依旧趴在角落,铅笔的痕迹淡了些,却依然清晰,我按下第一个音符,雨声果然在窗外响起,起初是淅淅沥沥,后来变成了噼里啪啦,像无数珠子砸在玻璃上,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,我突然哭了——原来外婆没骗我,雨真的会跟着琴声来,而虫虫,也真的在等。
我又坐在琴前,窗外的雨点已经砸得啪啪响,风卷着雨丝拍在玻璃上,模糊了窗外的树影,却让谱子上的虫虫显得格外清晰,它的翅膀还是歪歪扭扭的三条线,触角却像在微微颤动,像是在回应琴键上的旋律,我弹得比从前慢了些,每一个音符都像落在水里的石子,漾开一圈圈涟漪,外婆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起:“虫虫在爬呢,它也在听琴声呢。”
雨还在下,琴谱上的虫虫依旧趴着,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迟到的雨,其实哪有什么“将至”,不过是我们在等一个念想——等雨停,等琴声停,等记忆里的那只虫虫,带着外婆的温柔,轻轻落在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