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玻璃凝了层薄薄的霜,把窗外的雪切成细碎的光斑,书架第三层,那本烫金封皮的钢琴谱被抽出来时,带起一阵细小的尘埃,在暖黄的台灯光里打着旋,封面上三个字是手写的——《雪渐冷》,墨色早已褪成浅褐,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信笺。
我翻开它,第一页右下角有行铅笔小字:“初雪,晴,与君共谱。”字迹清秀,带着点少年人的刻意用力,是阿澈的字,五年前的冬天,他也是这样站在我身边,手指点着谱面上的休止符,说:“这里不该停,雪落的时候哪会停呢?得让它连成一片,像踩在棉花上,咯吱咯吱地往心里去。”
那时我们还在读高中,音乐教室的暖气总不暖和,每次练完琴,手指冻得通红,他却总把我的手包进他的掌心,呵着气说:“你看,雪落在我们手上,融了就是暖的。”他写《雪渐冷》时,窗外正下着入冬第一场大雪,松枝上积着厚厚的雪,像披了件白绒绒的大氅,他坐在钢琴前,试了无数个和弦,最后选了降E大调,说:“冷是冷的,但得藏着点暖,不然雪怎么化呢?”
琴谱的第三页,有处用红笔修改的痕迹,原本的旋律线被他划掉,重新画上一串上行的音符,旁边写着:“此处改升F,像雪突然被风吹起来,打着旋往天上飘。”我记得那天他改了十几遍,直到夕阳把琴键照得发亮,才满意地笑了,说:“这样就有冬天的样子了——冷,但灵动。”
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大学,联系渐渐少了,去年冬天,他寄来这本琴谱,附了张明信片,画着两只踩在雪上的小猫,写着:“今年雪也大,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弹《雪渐冷》。”我摩挲着明信片的边缘,突然发现琴谱最后一页,夹着一片压平了的银杏叶,叶脉早已干枯,像极了秋天的脉络。
今晚雪又下起来了,比五年前更密,我把琴谱架在钢琴上,指尖悬在第一个音符上,犹豫了许久,降E大调的第一个和弦响起时,窗外的雪似乎落得更轻了,像被琴声裹住了,沙沙地贴着玻璃,弹到第三小节,那段他改过的升F旋律,手指却不自觉地按了下去——原本该上行的音符,被我弹成了下行,像一片雪花突然坠落,砸在冰面上,碎成了几瓣。
我突然想起他说的“雪落的时候哪会停呢”,可此刻的旋律,却像被冻住了似的,断断续续,台灯的光落在琴谱上,那行“与君共谱”的小字被照得发亮,可旁边的铅笔印,却像结了层霜,怎么也擦不掉了。
雪渐冷,琴谱上的霜也越来越厚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,我合上琴谱,金色的封皮映着灯光,像一捧未冷的雪,留在了这个渐冷的冬夜。
或许明早雪停了,霜会化吧,就像琴谱里的旋律,即使停了,也藏着融化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