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读戏曲剧本,并非在课堂上,而是在祖父泛黄的《牡丹亭》选本里,那时还不懂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断井颓垣”的苍凉,只觉字句如珠玉,读着读着,仿佛有锣鼓声从纸页间渗出,水袖翻飞间,一个鲜活的戏台就在眼前搭了起来,后来陆续翻阅《西厢记》《桃花扇》《赵氏孤儿》,才发现经典戏曲从不只是“唱出来的故事”,它是文人用血泪写就的“人生大书”,是藏在唱词里的世道人心,是折子戏里浓缩的千年悲欢,写读书笔记,于我而言,便是拆开这“戏台包裹”,看那些角色如何在时光里活着,又如何用他们的悲喜,照见我们自己的影子。
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”初读《牡丹亭》,最震撼的便是杜丽娘的“为情而死”与“为情而生”,十六岁的少女,困在深闺,连后花园都没去过,却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,从此“寻梦”成痴,一病而亡,可她并未就此消散,她的魂魄敢闯地府、敢抗冥判,只为再见梦中人;死后化身为鬼,仍大胆追求“生则同衾,死则同穴”的爱情,汤显祖说“第云理之所必无,安知情之所必有”,这“情”字,在封建礼教的铁壁上撞开了一道缝——原来人性中对自由与爱的渴望,比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的规矩更有力量。
读书笔记里,我曾写下:“杜丽娘的‘死’,是对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的反抗;她的‘生’,是对‘情至,则无生死’的印证,当柳梦梅掘坟开棺,她从棺中坐起的那一刻,不是鬼魂复生,是人性战胜了礼教。”如今想来,这“情”早已超越男女爱恋,是对生命本真的守护:不被规训的欲望,不被压抑的情感,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。
若说《牡丹亭》是“情”的极致,王实甫的《西厢记》便是“情”的“人间样本”,崔莺莺相国千金,张秀才落魄书生,在普救寺相遇,一个“临去秋波那一转”,便惹出“月下联诗”“墙角和诗”的风流韵事,可他们的爱情从不是“才子佳人”的一见倾心,而是夹杂着礼教的束缚(崔母的赖婚)、身份的差距(张生的“白衣”)、现实的阻碍(孙飞虎的围寺),红娘的牵线、张生的“跳墙”闹剧、莺莺的“假意儿”,让这段爱情多了市井的烟火气,也多了抗争的“实感”。
最动人的不是“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”的誓言,而是他们如何在“情”与“礼”的撕扯中,一步步走向彼此,张生不再是“金榜题名”的工具人,他为爱情“滞留蒲东”,哪怕功名未就;莺莺也不是“端方淑女”,她敢于“闹简”“赖简”,用娇嗔试探真心,读书时我曾批注:“《西厢记》的‘情’,是带着泥泞的花,它不是天生的完美,而是在现实的淤泥里,靠着两个人的勇气和红娘的‘多管闲事’,才开出了花。”原来真正的爱情,从不是童话,是两个普通人,在规矩的缝隙里,为彼此拼出一条生路。
如果说《牡丹亭》《西厢记》是“小情小爱”,孔尚任的《桃花扇》便是“大时代里的小人物”,李香君,秦淮河边的歌姬,却比多少须眉更有风骨;侯方域,复社文人,有才华也有软弱,他们的爱情,从“赠扇定情”到“却奁明志”,再到“南明灭亡后的双双入道”,始终与明末清初的动荡纠缠在一起。“眼看他起朱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”,这不仅是侯方域的感慨,更是整个南明王朝的缩影。
读书笔记里,我曾摘抄李香君的骂筵:“堂堂列公,半边南朝,望你峥嵘,出身希、宠贵,创业选,声容,后不差、同odo,驾毒殿,做狐丛,朝中笑骂,由他穷!一个女子,用血染桃花扇,骂权奸、斥奸佞,比多少朝堂奏折更有力量,孔尚任说“借离合情,写兴亡事”,原来个人的悲欢,从来不是孤立的——当国家倾覆,再深的爱情也成了“桃花扇上的血痕”,风吹过,便成了历史的伤疤,这让我明白:读历史,不仅要看帝王将相的功过,更要看小人物的坚守与破碎,那才是时代最真实的模样。
纪君祥的《赵氏孤儿》,是一部关于“牺牲”的悲剧,程婴,一个草泽医生,为了保存赵氏血脉,献出了自己的亲儿子;为了保全孤儿,